君臣一席

  夏季至,京城疫情趋缓,太子一行人终于得以归返久违的故国了。
  可大漾与别时不同,一路入目荒田无数,无人行走于街巷。马蹄錚錚飞越沿路田边的衣冠塚,虫鸟依旧在荒芜中纷飞碍道。马背上的是兴奋的何观与焦急的眾人。
  歷经三日的舟车劳顿,一行人总算回到了京城,而后将帅、参谋同太子入皇城,向各部交代琐事。眾人各司其职,为这趟行军做收尾。
  皇帝为防疫病不接见臣子,故何、魏二人先行归家再递交述职书便可。
  何观与魏叔树口戴绢布,手捧熏烟炉同行于宫道上准备出皇城,各自不语,只畅想着等会儿与家人见面的场景。
  除却侍卫外,此处可说是一个人也没有。何观也不得不承认皇城宫人减少得太快了,看来是经歷过一次骇人的瘟疫失控……
  一个侍卫陡然跪下,嘶哑大喊:「何太保——」
  二人停下脚步,看向这个神情激动又恍惚,甚至是疯癲的男人。
  「明穹宫中有三位夫人突发疫病,在下包围明穹宫……在下杀了想出来的夫人们!在下罪该万死!最后……最后无一人活着出来……」
  明穹宫!那是将帅、参谋家眷入宫后所居之处……
  魏叔树听完直犯噁心,将熏烟炉重重摔在地上,衝去扶着墙边呕吐。他无法停止想像他家娘子在被包围后会遭遇什么,是不是正恨着他……
  何观没说话,没来得急做出表情,拉着魏叔树就跑。他不敢再听下去了,否则等其馀侍卫反应过来或许会将他们灭口,他也无心思管那个告诉他真相的「善人」死活了!
  上了马车后,何观才喘上一口气,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心跳急促的绞痛。他刚刚不敢相信,可现在他不得不信。毕竟他们入皇城后,竟没半个人与他们提起安排家眷的事,这非常不合理。照理来说,朝廷首先安排将士与家眷见面或至少告知其家眷现况是最能慰劳将士的,朝廷不可能连这部分都思虑不周。
  魏叔树早知道会这样,他才不相信会重用他魏家人的君主会是什么善人!可又如何?他魏家是恆元帝培养出的官宦家族,专为皇帝为酷吏或使用诈术以扫除前朝权臣,凭藉皇帝宠信权势滔天。可皇帝一收回恩宠,他们便什么也不是了。
  若阿娘与娘子死在皇帝的命令下,他难道能藉皇帝给的权势报復皇帝吗?开什么玩笑……
  一个巫婆跪坐对着屏风后的恆元帝道:「『那两人未来会是朝堂的中心、驭群臣的韁绳』这是占卜结果。得到他们就是掌握朝廷,陛下难道要捨弃这个机会吗?真正的盛世明君应是求才若渴的……」
  「朕知道!」恆元帝打断。他虽对巫术表示鄙夷,却也学过一些,也为自己的朝廷占卜多次,每次都很精准,所以他当然也清楚何观与魏叔树的重要是真,可……
  「可何、魏二人已经听说朕下令包围明穹宫的事了。他们必然还会去查出更多内里的惨案,必然会恨朕。被天才怨恨,朕还会有活路吗?」
  「有的,陛下,您只要……」巫婆贴近屏风低语。
  皇帝听完,瞬间没了耐性,沉沉喝了一句:「老巫婆,给朕滚出去。」
  「陛下息怒,老妇可不是在玩笑,而是这就是神灵的旨意,是为了顺应天命。趁着太保还信任您、崇敬您,快去吧。如果对何观的反应不满意再杀了也不迟。」
  「朕不信你们巫家那套天命!」
  「可违背天命的君主最后都不被世道认可。」巫婆笑道:「玥君汫宓再爱民也得位不正、武佑帝再开疆也劳民伤财、硕献帝再仁善也残害贤能臣。后世再如何可歌颂,他们也不配称堂堂正正的贤王明君。因为这些污点一直都在,也一直都有人提起,甚至扩大到质疑他们的贤明是否是投机或捏造出的。陛下也愿意这样吗?」
  恆元帝听着,僵直看向身上龙袍与前身奏章,猛一拍书案大喊:「朕不愿意!」
  他也不知道这巫婆使了什么术法,让他竟轻易表露了意图与情绪。可他确实死也想以堂堂正正的明君身分去死。不想再费尽心血开创盛世,最后却被人用一个污点质疑了!
  不对……为什么是:不想『再』?难道他曾经还经歷过吗?或许是对歷代君主的境遇感同身受吧……
  巫婆微微笑,道:「那陛下就不能杀天赐的贤能之臣呀!试试老妇一言吧?趁他还天真,而且人在情绪激动时最不会隐藏真实想法。试试吧!陛下。」
  皇帝只冷冷回一句:「出去。」
  巫婆没再逗留,道了句:「是,老妇告辞。」但面上尽是得意。
  悠悠走出宫门,她回望皇城,心窃笑道:「盛世也可以很乱的。这样的世间,你还会復活吗?虞孚。」
  「朕不知道你是抱着什么心情来的,何卿。」皇帝看着面前绢布蒙面、行容紧绷的青年,安抚道:「可朕希望你别害怕成这样,朕绝对不会因自身的过错而反过来要你脑袋。」
  此时二人之间没有隔屏风,但各自手捧熏烟炉防止疫气。轩敞的殿内只有他们二人,若是何观出手,还是有可能弒君成功的——由此可见恆元帝的诚意。
  何观神色依旧不安地埋着头,但颤颤说了句:「陛下,臣……真的很想听您说说,您愿意让臣来一趟……臣,感激不尽……」
  这就代表他心里的恆元帝还是明君,他还是很希望听到这事是误会或是皇帝有什么苦衷。
  恆元帝见此放松了下来,但也有些内疚,心疼这还很天真的青年。
  既然是对天真的人,那便也以天真相待,这就是所谓顺应天命吧?
  「何卿,朕从以臣子家眷为质这点便错了,没做到用人不疑,朕当时竟还自詡谨慎。后来明穹宫内疫情失控,朕竟然直接下令不让任何人再出入,为了不想牺牲医者,为了自保,轻易判定救她们是没意义的。忘了她们也有相互牵掛的亲人,忘她们也是同朕一样会害怕的人,忘了和你的约定。」
  恆元帝将香和放到身前,自己退了半步,俯身……
  「哐!」的一声,香炉从何观惊慌失措的手中弹出落地。
  「陛下!」何观起身瞪大眼喊道。旋即又被更多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压得瘫软跪地,无措地望着眼前景象,任凭泪水夺框而出。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