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君祭天

  姒午云提着灯笼步上山,到山顶时,天色已经暗了,山顶的景色和山腰也就只差在天色。
  笈泉山与一般的山不同,整座山被枫林包裹,顶端的枫树在寒气下依旧枝繁叶茂,因为现在是春季,还留有几片鲜红或淡紫的枫叶。
  姒午云走入一个人为的山洞,自洞口下九阶阶梯,洞内便是一个宽敞而幽暗的空间。这个空间中心偏后的位置有张巨岩对半切割开做成的石桌,石桌的底部镶入地面。
  桌面上静静躺着一个女子,身着深紫厚棉制的交领衣裙,衣摆前不及膝盖,后超过小腿,成了方便活动又不失优美的弧度,如同一片荷办围在下身。她的双脚被洁白柔纱包住,夏可散热、冬可御寒。整体便是在玥国时,巫门女子最常穿的服饰。
  姒午云从头上拿下一支铜器簪子,簪上精巧的三组步摇垂下,微微一颤,其上的小蝴蝶便闪着金光飞了起来,绕在流苏边。流苏上有大大小小的花蕊,随着姒午云规律的摇晃,花朵轻敲出清脆又丰富的音律,反覆回盪在山洞中。步摇现在是被唤起的铃。
  而连带被铃唤起的是石桌周围的蜡烛,它们亮起淡蓝的火焰,明明微小,却照明了整个山洞,使洞口夜出的虫子不敢近前一步。
  石桌上女子的面庞也明显了起来。
  这具尸首没有一丝血色。平静柔美的轮廓,彷若匠人将白玉用最轻柔的雨露滴滴雕琢而成,眉睫更是像某位名家倾注心中全数的美好描绘而成。
  其实至今巫家也没什么人相信这个女子真会復活了,哪怕巫门的防腐再厉害,但终究和魂魄聚散是两回事。
  但,也真没人捨得拋弃这个女子,除了为她精緻的面容痴迷,也是为她的故事惋惜——姒午云看着这张脸,幻想着这张脸上还有生气时的模样。
  当年,刚登基的玥君出巡行经一乡野村落,照理君主出行平民百姓皆需回避的,可村落中正有祭祀进行,村人顾着围观祈福,死也不让。
  随行的宦官战战兢兢,面色铁青。尊敬鬼神大过君上是歷代先君的规矩,可……
  眾所周知,这位新君极其看不顺眼巫门染指君权、野蛮人祭。便带几分挑衅的意图下轿走入围观人群中,到最中心去看祭祀。
  一个女子身穿绣百足绕颈花纹的松垮玄袍,腰间条条鲜红瓔珞垂掛,她每一跨步旋身,衣领绣花蜈蚣的脚便顺应节奏波动,瓔珞如血珠散凝,周围低沉却快速的鼓声衬得场面毛骨悚然。可女子骄尊艳丽的面容使一切诡异都成了一种奇异的美。
  仪式终了,女子主动到玥君面前行礼问候,笑道:「君上认为这一舞如何?」
  「甚好。」这里玥君是真心的讚美,但接下来的嘲讽也是真心的厌恶,他扫过周遭笑着的百姓,问女子:「不知这场的人牲需几人?」
  「不用喔。」女子勾起嘴角,妖异的眸中满是骄傲,「有我此等惊天动地的美人亲自献舞,还需什么人牲?」
  「哦?」玥君看出了那双眸后与他相似的野心,「姑娘有话要说?」
  「君上真是英明神武。」女子笑了笑,手一挥,让周围的人瞬间失神,只留玥君一人还神智清晰。
  玥君没有任何慌张,依旧从容只注视着眼前女子。
  「我能替君上做些巫门外人做不到的事,替君上整顿大玥各方巫族。」女子开门见山道:「可君上需给我一个位高权重的身分,好让我和人打交道方便。」
  「位高权重啊……」玥君认真想了想,「姑娘看看王后可合适?」
  「好啊!」女子红脣笑出了热烈的欢喜,「君上果真性情中人!您不主动提,我还得自己要了呢。」
  玥君对自己的美貌也是有些自信的,随口送出后位,他也不觉得对方会亏,因此不羞不臊。况且,乱世之中,后宫本就只有政治——
  玥君笑问:「试问吾妻芳名?」
  「回夫君,我叫虞孚——」
  此后,这对刚知道彼此姓名的夫妇,便成了玥国数以万计人民的梦魘……
  「她流转在贵族、重臣之间,害上面的人成天都只想着晚上花烛香榻,无心朝政。」
  「君上怎么不管管?那从外边来的女子丢回去不行吗?」
  「嗬!咱们君上财务都能理成这副德性,恐怕女人就更没馀力管了。」
  「可怜先君走得早啊。」
  这不是百姓第一次这么感叹了,但还只是民间隐私的议论而已,没人敢真正在街巷中多说。可在某年发生了山火后,谤议主君、虞后便成了民间常态——
  那年皇帝不行开春祭祀,私自将献祭用的整批人牲送往从军。那场山火被视为神对玥君穷兵黷武、抢夺祭品的惩处。还有传言称朝官透露:几个人牲不够格从军,便被王后吃了,因为巫族有食人养顏的巫术。
  再次看到王后的车队佈满奢侈的不知出自几片花田的鲜花时,百姓对娇艳欲滴的美只剩下厌恶。原来贵族、权臣的魂不守舍,豪掷千万两的金银,不过是为了一次出游仪仗的芬芳罢了。这个女人到底何时才能把朝廷还给他们?玥君又何时可以别再这么废物,把财政问题给解决了?而不是一再只想着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功积、自己的美人!
  先君在世时的国富民强净毁于现任玥君手里。先是各地频传东家解僱数名劳工的事,再是外国商人抢了本地商人的生意,这不是逼得玥民无路可走吗?玥君为何不管却还有脸在皇榜上歌颂自己的功德!
  百姓已经这样水深火热过了有三十年,有人抗议有人哭求,却只得了太监打官腔或军队镇押。
  这时,先君封的亲王(现任玥君堂弟)揭竿而起,用三月围攻皇城。贵族倒戈、群臣逃亡,虞孚畏罪饮毒酒自尽于宫中,隔日,玥君穿上最华贵的衣冠出城,这是许多百姓别了数十年,第一次再见这个爱策马驰骋个各地的美男子,原来他已经不是少年了,原来……他也会下跪、会哭啊……
  十日后,投降的玥君被绑上笈泉山。此刻枫叶新绿中掺了几片红紫。笈泉山天成得怪异,明明顶端高而寒植物却不死,火也能烧得旺,因而为巫族祭天的重地。
  玥君望着叶子出神,莫名地悦之一笑,似毫不知自己已被绑到了树干上,身上尽是麻绳铁链勒出的伤,似毫不知……身边已经燃起大火,要将他的哭喊献祭给上天。
  当山顶红艷艷的火光亮起时,山下种田的农民、送军报的驛兵、街上的行人,无一不放下手中的工作,佇足一刻欢呼,近乎全天下都泪流满面。
  可这泪流的不全是欣慰,也掺杂了上位者在暗处的愧疚与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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