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迎春 第23节

  奚粤把和苗晓惠说过的话又复述一遍给迟肖听, 关于她昨晚辗转反侧的心理斗争,今早急急忙忙退掉机票奔赴客运站的全过程......
  迟肖抬手倒水,仿佛对她的心理活动并不在意,只是说:“祝贺你啊,走得更远了一点。”
  然后悠悠问她:“木瓜又是谁?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了?”
  奚粤一个倾身,把那一罐子酸木瓜抱了过来,给屏幕里的人展示:“喏,新朋友,相当诱人呢,接下来的几天我都要和它共度。”
  说罢还拍了拍玻璃罐。
  迟肖成功被逗笑。
  “你在哪里呀?”
  奚粤注意到他那边也很安静。
  不是春在云南,陌生的室内,周围古色古香,灯光温润,绿植葳蕤,迟肖身后有类似博古架和书架的摆设。
  “刚请房东喝茶,房屋租赁合同到期了。”迟肖说,“人家不想续了,我求人来了。”
  这其实是他此次去腾冲的主要任务。现在这个地段和环境都很好,他不想放,那就免不了和房东一通来回拉扯。
  其次才是巡店。
  奚粤捞来个枕头抱着,靠在床头,好奇发问:“求人?怎么求人?”
  迟肖捏起茶杯喝一口,目光看向一旁,假模假样叹口气:“......唉,能怎么求?撒泼打滚,抱着房东大腿又哭又嚎。”
  奚粤乐了,配合他演:“真的呀?可怜见的,迟老板家大业大,为了仨瓜俩枣,竟不惜折腰。”
  “哎,醒醒吧你,这里是无产阶级频道,没有资本家。”迟肖笑着敲镜头,就好像是面对面,指节落在她额头上。
  他给她解释,餐饮这一行辛苦,细细碎碎的事儿很多,没有仨瓜俩枣的说法,一分钱都要计较。更不可能看有点起色,就当甩手掌柜了,往那一坐,以为什么都不管,钱也能源源不断来了。
  “绝大多数事情,不分大小,亲力亲为最好。”迟肖说。
  奚粤抱着枕头,下巴抵在枕头边缘沉吟:“那还挺烦的......我就是这样,事情一多,我就很想原地爆炸。”
  ......爆炸。
  迟肖是不太信的。
  有个印象深刻的背影从脑海中晃过,满大街找身份证的时候,她确实焦急,但完全不见有要炸掉的迹象,可能燃起了那么一小缕烟,但迅速泯灭了。紧接着头发一捋,小脸一绷,一步一步走得可稳当了。
  像某种劲儿劲儿的小动物,或许食草,但生命力顽强。
  他想到这里笑了下,但在奚粤发觉之前,用茶杯掩住了嘴角。
  “那请问迟老板,”奚粤举起一只手,做出麦克风的手势,“有没有创业秘籍可以分享?我现在是无业游民状态,说不定心血来潮,我也想开个什么店,当个什么主理人之类的?”
  迟肖答:“秘籍么,还真没有,不过小故事一则,仅供参考。”
  “您请说,我记下。”
  迟肖笑:“我小时候是留守儿童来着。我爸妈在云南开了一家又一家店,很忙,顾不上我,就把我留在爷爷奶奶家,”
  “然后呢?”
  “然后啊......”迟肖眯起眼,“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不管我,也没人跟我解释,我还以为是因为家里太穷了,他们养不起我,而我又特别想和爸妈在一起,所以我就开始想办法赚钱,业务相当广泛。”
  “比如?”
  “多了去了,什么代写作业,帮忙跑腿,代购,都是初阶了,那时候初中,班里男生都看nba,我当庄,开盘押输赢。我妈有一次回来给我开家长会,听说我在学校开上赌场了,差点把我腿打折。”
  奚粤大笑,把脸埋进枕头里:“哦,我明白了。”
  迟肖抬眼看她:“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你给我讲这则故事的道理。”
  “?”
  “你是想告诉我,生意不分大小,苍蝇腿也是肉,我要向你学习,从小买卖做起,锻炼商业思维,慢慢做大做强。”
  迟肖瞥她一眼:“我想告诉你的是,擅长做生意的人,小时候就早已崭露头角了,还没上高中就已经月入过万了......你就算了吧,入门太晚,别把积蓄都扔进去,回头哭都没地方哭。”
  奚粤轻呵一声:“你那叫歪门邪道!”
  迟肖微笑回视:“这叫天赋。”
  说完自自在在又喝一口茶水。
  奚粤扯了下嘴,赏他一记白眼。
  ......
  太阳又垂下去几分。
  夜晚开始铺陈幕布。
  酒店房间的窗户细细观察起来也有风情,上半是塔尖一般的拱形,边缘有彩绘图案,搭配细细的白纱帘,飘窗垫子的颜色则是孔雀绿。太阳缓缓降落,像是沉进一湾碧波里。
  奚粤就这样抱着枕头窝在床上,一边欣赏落日的弧度,一边和迟肖斗嘴。
  是的。
  和苗晓惠是闲聊,和迟肖,同样没聊什么有意义的内容,但一句我一句,奚粤觉得,更像是斗嘴。
  迟肖提醒她:“天快黑了。”
  “是啊。”
  “你还要出门?”
  “对,出门觅食。我今天还没吃饭呢。”
  “那我换语音,通着电话吧。”迟肖顿了顿,“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害怕的话。”
  奚粤大气一挥手:“怕什么!”
  可对上迟肖探寻的眼神,语气就弱了点:“我应该......不害怕吧?”
  -
  瑞丽,边境城市。
  按照地图上的轮廓,这里还是一个凸起的尖尖,是一个深入邻国的边境城市,最重要的是,在最近许许多多骇人听闻的时事新闻和传言秘辛里,这位邻居总有出现。
  奚粤带上耳机走出酒店,一脚踏进夜色的时候,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点紧张。
  这份紧张,出自未知。
  幸好,电动车卷起的热浪晚风,将她的紧张吹薄了一点。
  路上电动车和行人都变多了!
  瑞丽的夜晚,远比白天热闹!
  太阳歇息以后,人们好像从四面八方忽然之间涌出来。同一条路,白天路过,晚上再走,完全是不一样的光景,很难对得上号。
  奚粤印象深刻,那是一家烟酒茶糖的小卖店,中午路过的时候她往里面看了一眼,老板坐在店里打瞌睡。
  现在,小桌子和塑料板凳已经拖到店门口了。
  老板瞌睡不打了,坐在门口几个人聚在一块儿,正在打牌说话。
  还有很多饭店,中午路过时不起眼,这会儿也都醒了过来,奚粤随便望一望,火锅店,串串香,烧烤大排档......好像每家都不愁客人,坐得都很满。
  还有修车行门口地上铺着的扳手和零件,奶茶店大音响反复播着的动感dj,超市外墙粘贴的鲜艳海报,理发店里炽白透亮的灯光......紧张就在这一处那一处层层叠叠的热闹里逐渐归了零。
  这里其实也并不陌生,并不神秘,更不是未知。
  就和任何一座小城无甚差别。
  如果说白天的瑞丽是安静的露水,那晚上的瑞丽,露水开始闪烁,披挂一层鲜活斑斓的微光。
  耳机里,迟肖的声音与扫过发梢的晚风融在了一块儿。奚粤忽然觉得耳朵发痒,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
  “你带我吃什么去?”迟肖问。
  “米线,好不好呀?”
  心情好了,语气就轻盈,她轻声轻语跟他商量。
  “不想吃,”迟肖懒洋洋地,“总吃米线不腻啊?”
  “那吃烧烤吧,我爱德宏的腌菜膏!”
  “不吃,不爱吃,换一个。”
  “……”
  好像你真能吃得着似的!
  奚粤翻了翻眼皮。
  “前面一百米,好像有一家小吃店,门口摆了很多矮桌和板凳......”奚粤远眺,给迟肖汇报,“看上去客人不少,不知道是卖什么的,要不我们开个盲盒?”
  “行啊。”
  ......
  奚粤怀揣好奇走过去,发现那是一家傣味小吃店。
  好会挑!
  就这样,来到瑞丽的第一顿饭,奚粤尝试了三种之前从未吃过的东西——柠檬撒撇,西番莲舂鸡脚,还有炸牛皮。
  都是傣族特色。
  其实后两种都不算太颠覆她的口味习惯,只是这个柠檬撒撇......蘸水里的柠檬浓度太过惊人了,奚粤卷起一坨米线,在蘸水里滚过一遭放进嘴里,当即表情抽动。
  好酸。
  迟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一声又一声.......这是吸气还是吸溜口水啊?
  奚粤试图措辞向迟肖描述这个味道,但又怀疑是自己没把蘸水搅匀。她再次尝试,把筷子尖递进去,左三圈右三圈,然后再来一口米线......
  很好。
  这次她闭眼睛皱鼻子,才能抵挡这直冲天灵盖的酸和辣。
  辣从哪里来?
  奚粤吐出了一小块涮涮辣椒残骸。
  “你怎么了?”迟肖的声音传来。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