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迎春 第8节

  “前面路不好走,你穿的这鞋......”
  奚粤出来这趟就只带了两双鞋。
  前两天一直穿的是一双浅灰色白边的运动鞋,怪她,昨晚看那运动鞋面上的泥点子不顺眼,把鞋给刷了,现在看这天气,给它一周都干不了,今天没办法,就穿了另一双,想着可能会拍照才塞进行李箱里的、配裙子才好看的平底小皮鞋。
  导航显示距离古树群还有两点几公里。
  雨还在洋洋洒洒,没完没了。
  奚粤仔细回想了下这鞋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然后收了伞,走过来。
  苗誉峰马上坐直了身体,重新启动车子,可奚粤却在摩托车旁边停下了,眼睛盯着摩托车后座上的雨水。
  “哦,等下。”
  很强,只能说很强,只见苗誉峰撑着车把,两条腿落地,跨站着,然后使劲儿向后,坐在后座,屁股从后往前这么一挪,雨水就被蹭得干干净净。
  “好了,上来吧。”
  奚粤简直叹为观止。
  -
  一路都是沿河和田地走的,一条直线。
  不过正如苗誉峰所说,因为下雨,泥土都被冲到路上来,步行确实不容易。
  苗誉峰骑车不能打伞,也没穿雨衣,车子一路前行,奚粤在后座被挡着,身上倒是淋不到多少雨,但她还是把透明雨伞撑开了,顶到苗誉峰脑袋上。
  “不要,挡路,”苗誉峰抬手就把雨伞给掀了,“我戴帽子了。”
  奚粤没办法,只能把雨伞尽量抬高,能遮一点是一点,另一只手的食指拇指揪着苗誉峰的衣角角:“那个......我有个问题。”
  苗誉峰哼着一首抖音热曲:“问嘛。”
  奚粤斟酌开口:“你们这里,不管年纪,都叫妹妹吗?”
  第几次了?
  她刚来到和顺的第一晚,照着民宿号码打过去,电话那边未曾谋面只闻声的盛宇也张口便这样喊她。
  苗誉峰“啊”了一声,反应了一会儿奚粤的问题:“就......随便叫的啊,你们女的不也是姐妹集美的......就是个称呼嘛。”
  奚粤觉得这就是方言及地域文化的区别,有些地方不论年龄,喊姐喊哥才算尊重。
  她问骑摩托的人:“你今年多大?”
  苗誉峰:“十八。”
  奚粤:“......”
  ......作孽啊,让一十八小伙喊她妹妹。
  奚粤忽然特别想笑,揪着苗誉峰的衣角,扥了扥:“你不上学了吗?”
  苗誉峰特自然:“逃学嘛。”
  “店长是你姐姐?”
  “对啊。”
  “她年纪也不大吧?”
  “逃婚嘛。”
  奚粤还以为是讲笑话。
  苗誉峰回头看她一眼:“哪个跟你开玩笑?”
  所以是离家出走二人组?
  奚粤眉头挑起。
  人就是这样,总是回对与自己处在同样处境的人心生亲近。
  苗誉峰自顾自地往下说,说他和堂姐苗晓惠从小就亲,苗晓惠先跑出来上班,一开始没想告诉他,是他死缠烂打撒泼打滚,终于紧随其后地出来了。又说自己的家乡,是奚粤没有听过的地方。
  “我姐和她妈,就是我大妈,开了个小店卖米线,就在前面,生意好得很。”
  苗誉峰说,大妈查出来病,可能不太好,苗晓惠当机立断,要带着妈妈去昆明,去成都。
  奚粤理了一下话茬,总觉得不对劲儿:“你不是说你姐姐是逃婚?”
  那为什么还跟妈妈在一起?有带着妈妈逃婚的吗?
  苗誉峰叹了口气,风把叹息吹过来,奚粤一愣,还以为听错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不懂。”
  小孩儿哥故作深沉呢。
  她又问:“那你呢?这么小就离开家上班,不委屈?”
  苗誉峰非常不能理解这话:“哪个讲呢?委屈什么,又没人欺负我。”
  顿了下,他又说:“在家也是没意思,跳脚米线吃够了。”
  奚粤不明白:“跳脚米线?什么意思?不好吃?”
  苗誉峰忽然乐了一声:“跳脚米线就是......哎呀,好吃的很,你有机会可以尝一哈。”
  奚粤是完完全全听不明白,但探头看一眼苗誉峰侧脸表情,直觉这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她想起苗晓惠其人,跟苗誉峰说:“你姐姐,人很好。”
  苗誉峰立即切了一声:“哪里好?泼妇。”
  奚粤说:“热心肠。”
  就刚刚出门前,她给“春在云南”的微信号发了消息。起因是她想找一个高黎贡山的徒步团,去各个平台搜索,得到的建议是找本地的民宿或饭店老板,他们一般都有向导资源,拼团也更快。
  她先是问了澜萍奶奶,老人家显然不了解这些。盛宇不在和顺。那就剩下“春在云南”了。
  “我姐给你找团了?”
  “没有。她让我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奚粤幻想苗晓惠的语气,笑了,觉得有点好玩,“她性格真直爽。”
  苗誉峰耸耸肩:“你之前没有徒步过吧?纯新手?最近雨水多,你上山一不小心就会唰————滑到山底下。”
  还自带音效。
  奚粤笑:“我觉得我倒也不会蠢笨至此。”
  苗誉峰又切了一声。
  “你现在就是要去你姐姐家的米线店?”奚粤看着面前马上要拐弯的上山路。
  “对,迟肖哥知道我大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和我姐平时忙完饭店的事,有空就回米线店帮帮忙。”
  迟肖。
  奚粤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摩托车继续向前,拐角处带起冰凉的水珠,溅在奚粤的脚腕上,触感强烈。
  车轮在路上溅起一道笔直的水痕,清清亮亮的。
  她想起那张让人记忆蛮深刻的脸,问苗誉峰:“你们老板,年纪应该也不大。”
  苗誉峰想了一想:“比我大。”
  废话。
  奚粤翻了翻眼睛。
  “二十七?二十八?没到三十岁吧。”苗誉峰又说,“不是特别老。”
  哈!
  三十岁!特别老!
  奚粤张开嘴,从嗓子眼里迸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气声,瞪大了眼睛盯着苗誉峰呲毛的后脑勺。这孩子是欠社会教育了。
  “他也不是本地人吧?”
  “唔,不是,不记得是他爸还是他妈,家里做餐饮做很大,就把这些店交给他嘛,天生的有钱人。”苗誉峰这会儿语气有一点酸溜溜。
  奚粤听出来了,于是顺着他说:“投胎是门技术活。”
  “对嘛。”
  “但是他能把家里交给他的生意做下去,也一定是有点能耐的,你说是吧?”
  “唔,也是。我姐姐也说,说迟肖哥是真有本事的,智商高,情商更高。”
  奚粤笑了一声。
  “哦,你说到你姐姐,她性格直爽,所以你肯定从小到大受她压迫,是不是?”
  “靠!她从来不讲理!”苗誉峰一下子激动了,又开始说起方言,加上上坡路摩托加速,他需要大声喊才盖得住噪音,“算了!我疯了噶,和个女人讲啥子道理。”
  奚粤憋着笑,又说:“但是呢,她当了店长,就说明她工作很努力,能力过关,而且你从小和她亲近,就证明她其实对你很好,是不是?”
  苗誉峰沉默了一会儿,答:“是啊,每年都是我姐给我买衣服,买鞋子......”
  奚粤在摩托后座彻底绷不住了,大声笑起来,雨伞都跟着一晃一晃。
  这小孩儿哥外表看着挺社会人,其实内心真挺小孩儿的,立场太不坚定,耳朵根子还软,主打一个听劝,稍稍一拨,他就会顺着你的话靠过来。
  苗誉峰急了,故意快速晃车把手:“哎!咋个说!”
  奚粤稳住雨伞,严肃口吻教育他:“好好骑车!下次骑车记得戴头盔!”
  -
  摩托车最后在米线店门口停下。
  那是一间很小很小的米线店,小到都没名字,只是在民居小院外头挂了个会发光的小牌子,挂着烧肉米线四个字。
  奚粤好奇心起来,用点评软件搜了一下,还真有,就叫无名烧肉米线,如苗誉峰所说,生意还真不错,评分也很高。
  她忽然也有点饿。
  她想问苗誉峰,你说的跳脚米线,店里有吗?但苗誉峰已经在给她指路了:“从这,继续往山上走。我骑过来的这条路是小路,绕是绕了点,从这上去直接就是古树群。”
  奚粤点点头,撑着伞上了山。
  山路并不平缓,走了几步就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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