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广宝气 第9节
“回去睡觉。”
“欸不行不行!”阮瑞珠赶紧拽住徐广白的肩:“合欢树还没种好呢!”
徐广白一怔,还没讲话,阮瑞珠头一歪,贴着他的额角看向那挖了一半的树坑:“说好当生日礼物的,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快放我下来!”
徐广白没动,阮瑞珠又在他怀里不安分起来,他放软了声音小声讲:“马上就好了,就一会会儿嘛。”
徐广白和他对视,声音有些发紧:“......明天再弄吧,太晚了。你会感冒的。”
“可是到了明天,就不是生日了。我就想要今天就做好。”
“......不重要。”
“乱说,就是很重要!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要!”阮瑞珠突然委屈起来,小脸嘟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皮子都有些红了,睫毛上下一碰,好像都能哭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广白有些紧张,尽管表情无异,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淡。阮瑞珠不回话,下巴隐隐发抖,他突然挣扎着爬下去,徐广白怕他摔了,赶紧半抱半托地把他放下来。
“......阮瑞珠。”徐广白杵在一旁,右手不安地蜷了起来。阮瑞珠不答话,两只手抱着铁锹奋力铲土,土扬到半空,溅到他脸上,他就抬起手背用力抹脸。
徐广白走近了些,又叫了他一遍,阮瑞珠还是不答话,埋头苦干着。过了一会儿,他浑身一僵,后背贴上了一具熟悉的环抱,药香真切,萦绕着周身。那双手臂自后绕到前头,包裹住了自己的手。
徐广白什么都没解释,就佝偻着身子帮着一块儿翻土,阮瑞珠咬了下嘴唇,没吭气,但也没赶徐广白。月光映出两人交叠着的身影,忽明忽暗,如水中花,微微一动就要戳破。
“呼.....”地上终于形成了厚厚的小土堆。阮瑞珠呼出一口气,因为徐广白环着的缘故,他非但不觉着冷,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刚要抬手去擦,徐广白已经替他抹了去。
“回去吧。”这次,阮瑞珠没再拒绝,他跟着徐广白回了屋,彼此间无人再讲话,两人都磨蹭一会儿后,纷纷躺到床上。
灯光瞬暗,整间房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徐广白仰躺着,身旁有些空落,冷风顺着缝隙渗了进来。阮瑞珠背对他,紧贴着床沿,小脸埋在被子里,眼睛却睁着,不知道在看哪里。
徐广白往阮瑞珠的方向看去,他无声地吞咽,末了才说:“冷不冷?”没有往常迫不及待地回应,仿佛根本听不见。徐广白眨了下眼,心开始往下沉。
“.....这件衣服往后别穿了,不合身。明天我去给你买件新的。”徐广白舔了下嘴唇,一字一句都绞尽脑汁。可身旁还是没有动静,他倏地揪紧被套,骨节有些泛白。
“我有时候真讨厌你。”阮瑞珠呢喃着,可每字每句还是清晰地入了耳。
徐广白咬了咬牙关,指尖快把被套捏成了尖。
“可你对而我而言,又很重要,很重要。”阮瑞珠放开了被子,望着对面黑漆漆的一片,轻声讲。
第14章 争执
“唔.....”阮瑞珠呢喃一声,小脸在温暖的胸口反复地蹭。突然被捏住鼻子,他大叫一声,猛地睁开眼,徐广白微微低首,下巴搁在他的发顶。四目相对,避无可避。
阮瑞珠立刻皱起脸来,微眯着眼睛气鼓鼓地喊:“我还没睡醒呢!昨晚冻死了,都没睡着......!”他恼火至极,小手反抓着徐广白的手掌,用力拍打。可人还蜷在怀里,不愿意起来。
徐广白松开手,手臂加重了力道,把人搂得更紧,阮瑞珠满足地哼唧,瞌睡又渐涌。
“都说了我抱你睡,你又不肯。现在知道冷了。”徐广白倚着床板,后肩往后展开,让阮瑞珠趴得更舒服些。
阮瑞珠哼了声,双眼却仍然闭着,他勾起唇角,小声抱怨:“那是因为我生着气呢!”
徐广白觉着好笑,把他宽大的衣服又往上提了提。他的手指微动,掌心似有若无地拍打着阮瑞珠的背,像在哄他。
“好了,快起来吧,我给你做了红糖饼,再不吃就凉了。”徐广白凑到阮瑞珠耳边同他讲,热气擦过,阮瑞珠突然红了耳朵。
“......那好吧。”徐广白这才作势要下床,他轻轻地拨开阮瑞珠的手,还没站起来,一双手又从后背缠了上来。
“等下你要是还没起来,我就过来把窗打开,再把被子掀开。”徐广白攥着那双手,俯身不重不轻地掐了把脸蛋,逐起身往门口走。
“咚!”徐广白阖上门的瞬间,一个枕头隔空砸了过来,可惜没有砸到目标,撞到了门板上,又蔫蔫地落了地。
“阮瑞珠。”门又被推开了,阮瑞珠一秒如弹簧弹起,他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接着不情不愿地掀开了被子。
红糖饼还冒着热气,徐广白正端着小碗向他走来。
“不够甜。”阮瑞珠刚洗漱完,嘴角还挂着些泡沫,他刚吃一口,就抬头看徐广白。徐广白正倚着他坐,闻声转过头,抬手自然地擦掉那泡沫。
“红糖饼已经是甜的了,再吃甜,你的牙齿就会蛀掉。”徐广白用筷子将饼一分为二,馅料汩汩而出,他夹起一小块,吹了吹再伸到阮瑞珠嘴边。
阮瑞珠刚要反驳他,被香味打断了思路,傻乎乎地就着吃了,他无声地嚼着,等吞下去后,刚要说话,徐广白又夹来了第二筷。
“好吃吗?”
阮瑞珠一个劲儿地点头,唇齿里还留有余香,他忍不住舔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徐广白:“哥哥,你怎么什么都会做,这么厉害。”
徐广白没答话,一只手扶着盘子,一只手持着筷子,剐蹭着粘在盘底的饼皮。阮瑞珠没听到他的声音,就贴得他再近些。
“穿袜子了没?我们出门去。”徐广白俯身撩开阮瑞珠的长衫,手掌摸到他的小腿,已经没有早上那会儿冻了。
“穿啦!”阮瑞珠转了转脚踝,身体一歪,把两个碗碟抱到胸口。
“我去洗碗!”说罢,也不等徐广白反应,倏地一下跳下椅子。
“.......”徐广白起身往厨房走,只看见阮瑞珠瘦瘦小小的背影,小手紧紧地攥着碗,低着头仔细地擦拭着边缘和碗身。洗了一会儿,双手抓着盘用力地甩了甩水渍,再轻放到一旁。
他一回头看见徐广白,朝他笑得灿烂:“我都洗干净了,一个也没碎!”外头阳光和煦,光芒穿过淡薄的云层,拢住了阮瑞珠。徐广白有一瞬间的失神,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再去给种子浇个水,哥哥再等我一下!”他跑到徐广白面前,勾了勾他的小手指,逐又放开往院外跑。他像只酒足饭饱,餍足而归的小猫。此时此刻,温顺,黏人。
“哥哥,我们走吧,今天天气好,种子多晒晒太阳,很快就会长出小树苗的。”阮瑞珠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的,徐广白直到被他牵住了,才回过神来。他动了动手指头,阮瑞珠就抓得他更牢,这种反射性地动作,让他不由自主地心口一跳。
除了上次一块进山,这是两人第一回一起逛街。阮瑞珠心情极好,徐广白带他走得挺远,期间,他时不时摇着徐广白的手,要他看这个看那个。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额头都出了汗,徐广白把他扯到身边,抬起手背覆到他额头上,轻轻地蹭了下。
“别跑了,都出汗了。”他的手指骨节修长,贴在额头,触感分明。阮瑞珠仰着头,乖乖地任凭徐广白给他擦汗。
“好了。”徐广白垂下手,余光瞥到‘珍珠成衣’的招牌,他轻揽过阮瑞珠:“进去。”
“哟,您来了。”郑师傅脖子上挂着卷尺,右手两指夹着一支铅笔,正在画着什么。一旁的学徒见了徐广白也客气地同他打着招呼,还替他们搬来了椅子。
“您好。”徐广白还牵着阮瑞珠,他微微抬手,冲郑师傅说:“今天我不做衣服,是想给他做身衣服,再买几件现成的,能替换着穿。”
“欸,好好。”郑师傅立刻往某个方向伸出手:“这片都是成衣,您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花色。”
“我给您量一下尺寸。”他走到阮瑞珠身前,让阮瑞珠抬起手来,就在这一刹,店内又踏入了一只脚,伴着温柔的声音:“我买了鹤望仙的烧鸡、烧鸭,大家伙儿来尝尝。”
阮瑞珠一怔,回过头去,表情立刻变得雀跃:“岁珍哥哥!怎么是你?!”
“珠珠?!”丁岁珍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拉过阮瑞珠的双手,在他面前蹲下。
徐广白蓦地变了脸,他‘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丁岁珍这才看见他,面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他慢慢地站起来,但仍然握着阮瑞珠的手。
“徐先生,您也在啊。”他讲得云淡风轻,眼尾不着痕迹地剜过徐广白。徐广白瞬间被激怒,他刚要出声,却被人打断:“掌柜的,这位徐先生是咱们的老主顾了。”
“哦,是这样,这儿我几乎不来,没想到难得来一次就能遇见,实在太巧了。”丁岁珍一瞬不瞬地望着徐广白,面上竟带着笑,他同阮瑞珠一样,一笑起来,酒窝就会从脸颊两边陷下去,看上去人畜无害。
他仍然握着阮瑞珠的手,没有松开。阮瑞珠觉着手心有些黏糊,动了下胳膊,想要缩回手,却没能缩回来。
“那一定要好好招待徐先生才是。”丁岁珍莞尔,说话滴水不漏,都不好叫人发作。
“郑师傅,麻烦您把这两件衣服包一下。”半晌,徐广白幽幽开口。听起来并无异样,一如既往地冷淡。
“哦好的,那您刚才说还要做.......”
“下回吧。”徐广白打断了郑师傅,他从外衣内袋里摸出钱来,推到桌上。店内的灯光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仍难掩阴郁。
“珠珠,身上这身衫怎么这么大? 上回也是这件,都没有合身的么?” 丁岁珍面露心疼,眉头微拧,眼风凌厉地扫过徐广白,似乎十分不满。
阮瑞珠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再一瞅徐广白一脸青色,他忙不迭地摆手,顺势终于抽出了手,他三两步靠到徐广白身旁,主动抓住徐广白:“有的有的,都在家里。”
丁岁珍猝然一笑,慢悠悠地走到柜台旁。刚才徐广白放在上头的一叠钱还在,他拿起来,把钱对折了,又蹲在阮瑞珠面前。
“珠珠,自己拿好了,买点好吃的,不要亏待自己。”他边说边把钱塞进小挎包里,每说一字,徐广白的脸色就变得更难堪一分。
“哥哥对我很好,一直很好,从来没亏待过我。”阮瑞珠咬了下嘴唇,原本盛着笑的眼生出些着急来。
徐广白感觉手上一痛,是阮瑞珠捏得。他微微低头,那只手把他抓得很紧,好像生怕他会不见。
丁岁珍一愣,但又很快若无其事地说:“那哥哥帮你做一套衣服,哥哥怕你冻着,怕你生病,你从前最喜欢穿那些漂亮衣服了,你不要拒绝好不好。”他放软了口气,带着些讨好。
“我......”阮瑞珠瞄了眼徐广白,丁岁珍见此,朝学徒伸出手,软尺立刻就递了过来。
软尺先绕着胸部测量,丁岁珍的手指似有若无地碰过阮瑞珠的前胸,他怕痒,立刻缩起身体。
“别动。”丁岁珍扶了一把他的腰,忽而一笑,跟着软尺又贴向了臀部,丁岁珍扯了一软尺,手心触到了那圆圆的小屁股。
“岁珍哥哥......哥哥!”阮瑞珠刚想避开,刚张口,声调蓦地一变,他尖叫着,可却全然阻止不了面前发生的一切。
“你!”丁岁珍一个踉跄,后腰直撞柜台,疼得呲牙,但还不等他呻吟,更强劲的拳头已经如疾雨疯狂而下,直抡他的面门。
“哥哥!你别打了!别打了!”阮瑞珠吓坏了,一个箭步冲上去,从后面抱住徐广白,可他又怎么拦得住,徐广白一言不发,眼眶却被逼红了,眼皮子打着颤,下颚绷得死紧。
“欸!你干嘛!”学徒和郑师傅立刻上前帮忙,而徐广白太高了,他们拗不动。就在阮瑞珠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只听“咚!”地一声响,一把尖锐的金剪刀从半空落下。
“........”徐广白突然停止了动作,他看了眼手臂,衣服被割破了,血开始往外冒。
“哥哥!”阮瑞珠惊恐万伏,一张口声音颤抖不已。徐广白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双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丁岁珍。
“........他是个小孩,收起你那些龌龊的心思。别想占他便宜,欺负他。”青筋几乎要从手背爆出,他几次三番握紧,仍然控制不住颤抖。
第15章 一起长大
“.......”阮瑞珠一下钉在原地,瞪大着眼睛,嘴唇不禁抖了抖,发不出音节。
“我没有!量尺寸的时候,肢体接触本来就是难免的,是你自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所以看什么都脏.......!”丁岁珍死死地揪住徐广白的衣领,指甲用力地剜过他的颈脖,血印子立刻显现出来。
眼看拳头又要落下,徐广白察觉到胳膊被挽住了,他微微偏头,就看见阮瑞珠通红的眼圈。他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摇头。徐广白手一抖,他垂下眼睑,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接着单手将阮瑞珠一把抱起。
阮瑞珠一闻到他身上那股药香,眼泪就簌簌地往下掉,但他哭得无声,只是不停地抖着身体,手臂紧紧地环着徐广白,脸颊也紧贴着。
“珠珠.......”
徐广白收了收手臂,再也没看身后一眼,长腿一跨,走出了成衣店。
“别哭了,衣服都让你浸湿了。”说归说,可语气并不严厉。阮瑞珠蹭了下徐广白的肩膀,企图擦干眼泪。
“放我下来。”
“这儿到处是人,过了这条街,放你下来。”人群摩肩擦踵,但仍有不少人打量着徐广白,或者纷纷回头注目。徐广白一律无视,仍然稳稳地抱着怀里的人。
“放我下来,给我看看手。”阮瑞珠急躁起来,徐广白只好勉强拐到一条巷子里,背靠墙,把人放了下来。
巷子逼仄,要站下两个人十分勉强,徐广白索性往外侧身,半蹲在阮瑞珠面前。
阮瑞珠急吼吼地去摸他的手臂,但又不敢用力。血确实止住了,只是划得有点深,看着瘆人。
阮瑞珠皱了皱鼻子,眼皮耷拉着,眼看着又要掉眼泪。
“你是哭包啊,一碰就哭。”阮瑞珠立刻吸了下鼻子,方才还心疼的表情立刻烟消云散,他狠狠地瞪了徐广白一眼,两腮气鼓鼓:“你是炮仗啊,一点就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