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广宝气 第3节

  第4章 闯祸胚子
  徐广白到底年轻,几幅药喝下去后,又经过几日休息,病气基本全褪了。这日,他刚穿戴整齐,从屋里走到前厅,尚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一串清脆的少年音,伶牙俐齿的,说个不停。
  “您说这是用青金石雕的?”阮瑞珠立在柜台前,双手捧着一座佛像,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身着绫罗绸缎的中年男人,语气里透着天真的询问。
  “当然,你看这佛像的成色,通体深蓝,还泛着金黄的光泽。这可是相当稀有的。”
  “这.....您要的这些药材也都是十分名贵的,除了您,寻常百姓也不会上我这儿买。这样吧,药材我给您留着,这天寒地冻的,也坏不了,等您拿了现钱再来换吧。”阮瑞珠将佛像又推回给男人,男人大惊不接,眼神一瞥,正巧看见徐广白,连忙唤他:“徐少爷——您来得正好!”
  徐广白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朝男人微微颔首,就算作打招呼。
  “徐少爷,我来取之前订的鹿茸、牛黄和何首乌。”说罢,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两手紧张地搓了搓。
  “最近生意不景气,有单子还没结算,现钱得再兜转些时日才能到手.....您看,咱们也是老相识了,能不能通融些日子?我把这青金石佛像压在您这儿,等下个月我再拿现钱来和您换。”
  徐广白没吭声,他先上前一步,用身体隔开男人和阮瑞珠,阮瑞珠被他完全挡在了身后,一时间,啥也看不见。阮瑞珠有些急了,伸手攥住了徐广白的衣角。
  “您这单总共得要一万银元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尊青金石佛像绝对比一万银元还值钱,石料是从外国来的,要不是这火烧眉毛的,我万万都舍不得拿出来。您要还不放心,我再给您写张欠条。”
  “别听他的.....苦瓜!”阮瑞珠小声嘀咕,无奈,他和徐广白的身高差实在太大,他就是垫着脚尖也搂不着徐广白的脖子,衣角都快被他攥烂了,徐广白也纹丝不动。阮瑞珠只得改拉他的手,纤细的手指头缠上去,指甲再挠一下掌心。
  “.......”徐广白挣了挣,没摆脱,再挣下去就有些难看了。只好由着阮瑞珠拉着,但不回头。
  “纸笔在这儿。”徐广白边说边绕到百子柜前,开始翻找男人要的药材。阮瑞珠和条小尾巴似的跟着转,他趁机弯腰趴到徐广白耳边焦急道:“别给他!他是骗子!”
  徐广白面无表情,手一下下地拉开抽斗,阮瑞珠呼出的气很热,还混着一丝甜,萦绕在周遭。徐广白突生不适,抬手推开阮瑞珠。
  阮瑞珠踉跄着往后跌,余光又瞥见柜台上的佛像,目光一敛,整个身体像柜台撞去,本就摇摇欲坠的佛像刹那摔下,即刻四分五裂。
  “啊!我的佛像!”男人面如土色,蹲下去想把碎片捡起来,两手颤巍巍的,在地上划拉两下后,猝然发出怒斥,抓住阮瑞珠的胳膊将其猛拽到身边。他用力之大,仿佛要捏碎阮瑞珠的臂膀,阮瑞珠疼得直叫,他抄起碎片就要往阮瑞珠脸上抡——
  “你干什么?”男人惨叫一声,碎片从手里掉下来,他惨白着脸,动了动手腕却抽不回来——徐广白死抓着他的手不放。
  “他砸碎了我的佛像!你知道那值多少钱吗?!”男人目眦欲裂,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徐广白脸上。徐广白冷面寒铁,连眼皮都懒得掀,但他还是掠了阮瑞珠一眼,后者不知怎么,心头突然一跳,默契地接过话:“值个屁钱!真正的青金石深蓝纯正,不会这么深,你这佛像明显是黄铁矿含量过高,质地也疏松,看这佛手,裂纹那么多,明显就是假货!”
  男人明显一愣,好半天才呛声回去。
  阮瑞珠瞪着他,毫不客气道:“要不我拿你这些碎片,去‘老罗古玩’那儿问问,要是他说是真的,我就原价赔你!如果他说是假的.....那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就成了空手套白狼了,这生意场上的事儿,要是没了信誉,就是砸了自己的招牌,往后,谁还敢和您做生意呐?”
  阮瑞珠又换上了一副无邪的面孔,两个酒窝随着浅笑凹陷下去。
  “唉哟,你轻点儿。”徐广白把阮瑞珠扯到自己身边,阮瑞珠小声抱怨着喊疼,徐广白稍稍低头看他一眼,眼尖看到他手指上冒出的血珠子,忽然伸出手,用指腹替他抹了去。
  “我没使劲儿。”他自顾自地说了句,像是解释,末了,又觉得是多余。神色一变,对上男人冷冷地说:“‘徐记药铺’装不下您这座‘大佛’,还是劳烦您哪儿来得,打哪儿回了,不送。”
  “那我之前付的定金你得退给我!”
  “定金是用来预定药材的,药材订好了,现在你拿不出尾款,当然不能退了!年纪不大,脑袋倒是挺大,全是猫尿撑大的吧?糊里糊涂的!”阮瑞珠又凑上去,两手叉腰要赶人走,推推搡搡了半天,药铺终于清净了。
  阮瑞珠哼了声,这才转过身,咻地撞上徐广白的胸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那佛像是假的?”徐广白俯身,两手撑着门框,把阮瑞珠完全圈在怀里。
  “我不是和你说,我家以前是做玉器生意的,这些我天天玩,自然就懂啦!”阮瑞珠想拨开徐广白,却推不动,忽然气儿就上来了,下巴一扬:“你说你也是真笨,人家两句话就被忽悠了,急赤白咧地要拿药,要是今天我不在,后面有的你哭的!”
  徐广白无声地勾起唇角,眼底迸发出难言的目光,仿若一张网,将阮瑞珠从头到脚都裹住,接着打探、投放、再收紧。
  “哎!放开我!”阮瑞珠惊叫一声,两脚悬空,被徐广白扛到肩上,他吓得抱紧徐广白的脖子。徐广白掐住他的腰,声音又冷了下去:“别乱打,再动抽你。”
  “干嘛呀你!”阮瑞珠想扑腾可又怕摔下去,更怕徐广白又对他使阴招。徐广白不回应,单手扛着他走回卧房。
  “疼!”屁股重重地跌到床上,阮瑞珠细皮嫩肉的,不由地呻吟,他反手往抽到徐广白肩上,幽怨地看着他。
  “把手上血口子止住,别等下蹭到被子上,弄脏我的床。”徐广白丢给阮瑞珠一管药,是刚才顺手从抽斗里拿的。说完,也不看阮瑞珠,径直又拉开门出去了。
  地上还残留着碎片,徐广白拿着扫帚收拾,忽然,他挺起身板回过头——阮瑞珠正躲在屏风后面,探头探脑地看着他。
  徐广白没鸟他,又低下头扫地,阮瑞珠咬了咬嘴唇,踌躇半天,最后蹑手蹑脚地往厨房走去。
  “干什么去?”徐广白不咸不淡地问他,阮瑞珠一僵,立刻钉在原地。他舔舔嘴唇,低着头呢喃。
  “说什么呢?”徐广白走到他身旁,身影将光亮遮去大半,阮瑞珠绞了下手指头,抬头冲徐广白一笑。光亮所剩无几,全给了阮瑞珠。
  徐广白愣了愣神。
  “有点饿了....”他轻言轻语,一手搭在肚皮上下意识地摸了摸,还没来得及放下,便被一只更宽大的掌心覆住了。
  肌肤相贴,热气上涌,徐广白微微动了动手腕,带着阮瑞珠的手轻捏了一下他的肚皮。
  “我看挺鼓的,哪儿饿了?”
  “哎哟,痒!”阮瑞珠一缩肚皮,整个人跟乐开了花似的,一边躲着徐广白,一边推拒着他的手。
  “饿着吧,家里没东西吃。”徐广白抽回了手,脸上又挂起了冰霜,眼角剜过徐广白,懒得再多说一句。
  “我想吃饺子,包子也行,没有肉馅的,菜馅也可以,实在不行,吃馒头也不错......”阮瑞珠眨巴着眼睛,跟报菜名似的说个不停,徐广白一挥扫帚,他连忙跳了两下。
  “家里有面粉吗?我去揉面,我去做给你吃!”阮瑞珠边喊边往厨房窜,徐广白颦眉,伸手去揪阮瑞珠,阮瑞珠像条泥鳅一样灵活,竟逃脱了。
  他小跑着进了厨房,一阵翻找后,还真给他找着了一袋面粉。阮瑞珠顿时笑弯了眼,喜滋滋地就要打开,被徐广白厉声呵斥:“放下!”
  “我让你放下!”徐广白横眉怒对,声音如坠冰窖,不留一丝情面。阮瑞珠一害怕,两手紧张地拍了下面粉袋子,下一刻,空气中蹦出一声响,袋子被拍破了,面粉如汩汩而流的水,全数扑到阮瑞珠脸上,糊住了他的双眼,霎时变成一张白花脸。
  “........”
  “咳咳......”阮瑞珠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他不忘将脸撇向一旁,抬起手背就要揉眼睛,又被徐广白死死钳住了手腕。
  “呜呜......”阮瑞珠感觉身体一轻,后背撞入某个胸膛里,腰身被一只手环得紧紧的。他刚要张口,一瓢冷水就冲着正脸浇了下来。话都来不及说,冷水一瓢接一瓢,他呜咽着,搂着徐广白的手倒是越收越紧。
  脸上的面粉慢慢被冲淡,阮瑞珠渐渐可以睁开眼了,只是眼底仍旧猩红,眼皮泛着些肿。
  “还疼么?”徐广白低声问他,离得太近了,嘴唇差点贴上眼皮子。阮瑞珠用眼皮蹭了下徐广白的胳膊,声音闷在衣服里:“不疼了。”
  “欸!”还没缓多久,阮瑞珠又被提溜着扔到了门外,他用力拍门,许久也不见徐广白开门。只好悻悻地蹲在门口。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帮你一起收拾吧!”阮瑞珠冲着门里喊,可心里头惴惴不安,声音自然大不起来,估计徐广白也听不见。
  另一头门里的徐广白,将洒出来的一些面粉小心翼翼地顺进盆子里,他盯着看了好一会,才接了些水倒进去,开始动手和面。
  “闯祸胚子!”
  他忿忿不平,将面团当雪球狠狠地砸,边砸边思考得包多少个饺子才够吃。
  第5章 温暖的怀抱
  “广白——”门口传来苏影的叫唤,阮瑞珠赶紧撑着墙站起来,狂奔到门口。他冲苏影灿烂一笑,自觉地跑到车前帮着卸货,他个子小,不得不踮脚,小手攥着麻绳用力往下扯。
  “这太沉了,让广白来搬。”阮瑞珠抬起左腿,企图靠大腿托住箱底,他的脸涨得通红,但仍然竭力抱着。
  “没事儿没事儿,广白哥哥在包饺子呢!”阮瑞珠好不容易把木箱子搬进屋里,又忙不迭地去搬第二箱。
  “姨,我有力气!”他还特意拍了拍自己的肩,那么冻的天竟叫他闹出了一额头的汗。
  “是吗?瑞珠啊,那个箱子你放着,太沉了,别折了手了!”
  “没事——”箱子刚掂到肩上,肩胛骨就发出一声闷响,接着,疼痛开始像刺针扎着半身。阮瑞珠咬了咬下唇,强忍着没叫出来。背脊都被压垮了大半,他慢吞吞地挪着步子,终于跨过了门槛,刚要放下,厨房的门突然被推开,徐广白两手沾着水,正拿着块干布漫不经心地擦着。
  四目相视,徐广白狠狠地拧眉,疾步如飞冲上去,阮瑞珠赶快叫住他:“别碰我!我会摔倒的!”
  徐广白怒目圆睁,手都伸出去了也不好扶。阮瑞珠鼻尖上都冒出了汗,十指缝里没入草屑,扎得手疼,他如履薄冰,把重心稳住,随后两膝向内弯往下蹲,木箱子终于平安落地。
  “呼.......”阮瑞珠重重地呼了口气,肩头明显一松,他朝徐广白扬扬下巴,嘴角还来不及勾起笑,脸就立刻皱成了一团,徐广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刚上过药的手指头又磕出了些血。
  “让你逞能。”徐广白扔下一句后,就擦着阮瑞珠的肩走到门外去帮忙卸货了。阮瑞珠不以为意地哼一声,朝着徐广白的后背,张牙舞爪地做了两下鬼脸。
  “娘,我对过了,药材都齐活了。等下我来整理,先吃饭吧!”
  “行,让小冬帮忙。”
  小冬去打湿了抹布擦桌子,阮瑞珠也跟着去端碗筷,几个瓷碗叠在一块儿乒乓响,听得徐广白心惊肉跳。
  “别把碗砸了。”
  “才不会!”阮瑞珠在徐广白的左手边坐下,圆桌上摆着好几盆热气腾腾的饺子,白烟缭绕,把肉香勾得愈发浓烈。阮瑞珠吞了吞口水,恨不得一口吞下十个,可筷子尖刚碰上饺子皮,他先夹起一个放到了苏影的碗里,接着再分别夹给徐广白和小冬,最后才是自己。
  刚出锅的饺子还烫得很,一不留神就烫红了嘴皮,阮瑞珠倒吸一口气,刚想抬手煽风,又觉得不雅,硬生生咽下去,唇珠微肿,显得更红了。
  “好好吃啊,好久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饺子了,广白哥哥,你好厉害,怎么什么都会呀。”阮瑞珠倚着徐广白,胸口都黏在那只肌肉线条分明的左臂上,他说到兴头儿上,身体又跟着动,肌肤似有若无地摩擦,徐广白突然搁下筷子,不着痕迹地垂下了手。
  “咱家广白真是啥都会,以后娶了哪家姑娘啊,倒是可以享清福了!”
  “娘!”徐广白难得一见地微红了脸,阮瑞珠哪能放过,他凑近徐广白,用身体轻撞轻笑道:“广白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呀?”
  徐广白转头恶狠狠地蹬了他一眼,但面上不显山露水,执起筷子又给阮瑞珠夹饺子。
  “吃饺子吧。”
  “说说嘛,说说嘛。”阮瑞珠这会儿不管饺子了,他凑近了仔细地看徐广白,发现他的皮肤细腻得和块羊脂玉一样,下颌绷得很紧,他已经长出了明显的喉结,说话的时候,喉结会随之而动。一想到自己还没有,阮瑞珠就有些不服气。
  “喜欢你这样的行了吧。”徐广白被他弄烦了,生硬地丢下一句就当敷衍。阮瑞珠听了咯咯笑,苏影也跟着笑,还不忘调侃:“瑞珠长这么好看,要真是女孩,指不定广白真喜欢呢!”
  徐广白无奈至极,又不好发作,一张俊脸都快憋死了,只能强行转移话题:“娘,本来和秦爷说好,十号带药材去山头,现在都十三号了,虽然秦爷知道原因,但我想别再耽搁了,明天就启程吧!”
  苏影这才敛了笑,有些担忧地望着徐广白:“还是再缓缓吧,这几天雨下个不停,山头的路更不好走了,广白,你身体才好,不急这一时。实在不行,让你爹......”
  “我没事的,爹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大灵活了,要不是我前几日发烧.....现在都不用劳烦爹跑去润京。”说到这儿,徐广白面露难堪,指甲嵌到肉里,手指骨节都绷白了。
  “这孩子,都是自家生意,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他去跑生意也是应该的,这铺子不是他的呀?”苏影故意板起面孔,徐广白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白一阵红,似在懊悔。
  “要不我陪广白哥哥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阮瑞珠骤然开口,让两双目光咻咻向他投去。这回,徐广白眼底的阴沉终于难藏,全然曝光。
  “我说真的,姨,刚才有个叫王徽的大贾拿着一尊假冒的青金石佛来换预定好的鹿茸,想滥竽充数,还好被我拦下来了,否则就让他骗了!”
  “别说了!”阮瑞珠没被呵斥住,他绕到柜台,簸箕里还残留着碎片,他拿到苏影面前,指给她看:“姨,您看这成色和纹路,和我家从前摆的那些差得远了,他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苏影一愣,刚收留阮瑞珠的那个晚上,这孩子吃饱喝足后就竹筒子倒豆子般,把从前那些家底儿全说了。说自家从前是做玉器生意的,后来家道中落,又碰上打仗,一大家子全散了。
  苏影本来半信半疑,可这几天观察了一下这孩子,举手投足虽然难免有孩子气,但礼数确实周全,也能认得字儿和数,确实不像个从小流落街头的叫花子。
  “我陪着广白哥哥去,万一又有人要骗他,我好保护他!”阮瑞珠站得笔挺,他抬起小手拍拍自己的胸脯,一副笃定的样子。
  苏影怔然,转念心里一软,抬手揉了揉阮瑞珠的小脸:“藏巳山不好走,不仅陡峭,路也复杂。那儿靠北,比咱们这儿还要冷,怕你受不住呢。”
  阮瑞珠却一个劲儿摇头,睁着一双盛满笑的眼,声音软软的:“我不怕,藏巳山我从前也去过,我扛得住,姨,您不用担心。”
  徐广白在旁边,一只手抓着茶杯,几次三番握紧又松开,胸脯都因此起伏明显,最终还是强忍住没有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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