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那会他跟家里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书信来往便也多了,起初燕桓公不放心,还总是拆开看看,后来发现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也就随他去了,谁知道会酿成大错。
方修诚实当真以为,自己那天说的那些话,不过就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而已。他是个戍边的将士,能跟家里说的,不原本就只有那些东西吗?
所以在得知自己被利用了以后,他出于愧怍,将那一对苦命的孩子给接到了京城里来小住。
其实到那时候为止,方修诚这个人,都还配得上“忠臣”这两个字。要不然他那晚也不至于想尽了办法,就只为了将那个在私牢里哭个不停的小孩给接出来。
那是从什么时候彻底滑向这个深渊的呢?
大约就是从方修诚当上宰相的那天起的吧。
此前,方修诚一直都觉得,不管是自己的军功,还是自己的仕途,都是他一滴汗一道疤的拼出来的,所以这将军他当得,这官职,他也配得。
但是在他冠冕加身的那天,他的父亲却告诉他,不是的。
他所得到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出身在世家的这个身份。那些他自以为是的军功,是世家在帮他暗地里活动,而这一切,甚至就连燕桓公都默许了。
那些他辛苦‘考取’的功名,也尽是世家托举的结果。
方修诚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只是世家这个庞然大物豢养着的一个玩意罢了。
当那些撑着这意气风发少年郎走了一路的东西,尽数在那一刻碎掉的时候……方修诚也便当真成了世家的方相了。
可是凡此种种,靖远侯却都不怎么耐得住性子去听。
将死之人,确实嘴碎。
“相爷吃好了吗?”靖远侯自那倚靠着的墙上站了起来,微微抬了抬下巴,“若是吃好了,就劳驾尽早把那碗药给喝了吧,今日我家先生登基,我还着急回去。”
方修诚闻言,却没去端那药碗,只是徒劳的挣扎着:“贱内跟这所有的谋划都全无干系,我死不足惜,但恳请侯爷看在我救过归宁一命的份上,留苏白一命吧……侯爷不是局中人自然不信,可是有很多东西,我当年也确实是……身不由己。”
靖远侯站在这又听这老东西罗里吧嗦了这么久后,耐心彻底告罄,于是连一个字都不带说的,直接就出去了,还不忘顺水推舟的把那牢门给重新栓上了。
说白了,不管是方相还是苏白的命,都是温慈墨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如今方修诚作为一个身陷囹圄的阶下囚,对上靖远侯时,又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呢?
方相现在唯一能做的一件事,不过也就是努力听话点,看看能不能用这俯首称臣的态度,来为自己的妻子换到一个还算体面的结局。
温慈墨懒得催,就这么站在外面,隔着那一列列的木栅栏,沉默的看着方修诚把那一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给喝干净了。
“相爷,你总说你身不由己,”在看着方修诚听话的走上了那条由自己亲手规划好的路之后,靖远侯突然就又愿意说话了,“归宁坐到轮椅里的时候,应该也算是身不由己吧?”
方修诚麻木的听着温慈墨的话,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可方相知不知道,他哪怕是在那样的一个境遇之下,也还是救下了你唯一的儿子啊?”
“不可能,”方修诚闻言,眉头拧的死紧,觉得荒唐的要命,“那孩子早就没了。”
“那是个衣冠冢,”可惜,靖远侯连一点逃避的余地都没打算留给这个人,“方相比我更清楚里面埋着的是什么。”
还没等方修诚说什么呢,温慈墨就又继续道:“文相应该没想到吧,那对被你亲手埋在戈壁滩上的夫妻,当年拼尽全力保住了你们方家最后的一丝血脉,他们做了一辈子的善事,却没曾想,临到头了等着自己的,居然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靖远侯的眸子很冷:“所以你对我家先生的那点好,就当是赎罪了,你居然还当真打算从我这换点什么回去?”
“你放屁!”方修诚什么礼法都不顾了,直接打翻了身前摆着的矮桌,随后跌跌撞撞的跑到了栅栏旁,只可惜,他就算是拼尽全力,也只能伸出一只手去,可哪怕这样,方修诚还是牢牢的攥住了温慈墨的衣摆,“我不相信!那孩子早就死了!除非你让我再见一面方亦安,否则我绝对不会信你的鬼话!”
好好好,都到了如今这一步了,还想着诈他一把,看看能不能在临死前见上自己儿子一面呢,方修诚可当真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老狐狸。
温慈墨看着眼前这个目眦欲裂什么礼法都不顾了的人,只觉得讽刺。
想必直到现在,方修诚才能理解一点受禅台上萧砚舟的绝望吧。
“我心善,苏白的这条命,我不会要。”靖远侯压着眼帘,看着那人拽着自己的那只手,漫不经心的说,“父债子偿,我觉得很合理,你们废了他一双腿,那我也废方亦安一双腿。你让他至亲离散,那么苏白这辈子就都别想再看她儿子一眼。你让他身不由己,那我便也要你的妻儿身不由己。一报还一报,很公平。”
“温潜之!”方修诚骂完才觉出不对来,“靖远侯,我求你!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温慈墨不带什么感情的往后退了一步,冷漠的看着自己的衣摆从那人手心里一点一点的脱出来,随后他咂摸着方修诚绝望的表情,散漫地笑了。
靖远侯风度翩翩的提着衣服,蹲到了一个方修诚就算是拼尽全力也够不到的地方,温柔的说:“方相,你今日死了,是你自己罪有应得,可这切肤之痛,也该让你的妻儿好好品味一番。想解脱?没有那么容易的,这笔陈年烂账,总要有人来还。”
方修诚听到这儿,全无一点为官做宰的风度了,他就像是一个沿着街边要饭的老疯子,对着温慈墨咒骂着他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汇。
他原本是个文人,可现在扒着牢门骂街的时候,那浑身的风骨,便不知道被哪只狗给吃了。
靖远侯安静的听着那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平和极了,甚至就连唇边都还能带着一抹凉薄的笑。
他家先生是个好人,他可不是。这么多年来,凭什么所有的诸天业火都要让归宁一个人去渡。
方修诚既然学不会感同身受,那就直接把他拽到这样的境遇里不就好了。
事教人,一遍就会。
看着方相如今这几近癫狂的模样,温慈墨满意极了——看,他这不是也知道骨肉离散是个什么滋味吗?学得多快。
终于,疯疯癫癫的方修诚从那支离破碎的谩骂里拼出来了一个完整的句子,这老东西已经彻底急火攻心了,以至于嘴里的每一个字都跟淬了毒一样:“你懂个屁!当你面对着一个那么小却那么聪慧并且终有一天会取代你的人时,你未必就能比老夫做的更好了!他才二十五岁你知道吗?你知不知道庄引鹤他才二十五岁!?你根本就不懂我面对着他时的绝望,我当初……老夫当初……就根本不该留下他!”
“终于说实话了啊相爷,”靖远侯对着这人颠三倒四的话和那横飞的唾沫,冷静的要命,“行,您就在此间歇着吧。”
温慈墨知道,他今天做的这事,其实挺过分的。
因为庄引鹤在对着他这个坏事做尽的相父时……也未必就真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那一步了。要不然在受禅台上那会,庄引鹤大可一剑给方修诚来个痛快,可到最后,归宁他也就只射了那两根不痛不痒的银针而已。
有曾经的那点温情在,他家先生,其实是不太能下得去手的。
但只要有了方修诚的这句话,温慈墨就算是有了一块免死金牌了,他家先生日后就算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来收拾他,也不好做的太过分。
于是在听到了自己需要的话之后,靖远侯站起身就打算走了。
可谁知道,那老东西居然直接跪到了,他用这个姿势补足了距离,随后居然一把扯住了温慈墨的裤脚:“求你了侯爷……让我见一面亦安吧……我都没见过那个孩子啊,那是我的儿子啊,求你,让我死前见他一面吧……”
“方相,您怎么还不明白呢。”温慈墨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把华贵的布料从那一双枯瘦干瘪的手里给抽了出来,银灰色的眸子里满是不解和厌恶,“我家先生是个好人,可我温潜之从头到尾,就根本不是个好东西。”
靖远侯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相爷,你求错人了。可惜啊,你曾经原本拥有过无数次跟他低头认错的机会的。你知道的相爷,我家先生想要的,从来都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