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庄引鹤愣愣的跪在地上,看着他长姐那刺目的裙摆越来越远。
大红的锦缎簇拥着人往前走,这一幕不知怎的,又让庄引鹤想起来他那被大火吞掉的爹和娘了,哪怕当年邱兹城的景象他只在梦里见过。
庄云舒刚把门打开了一个缝,右侧脚踝就被人直接抓住了。
庄引鹤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就着跪在地上的姿势,一把抓住了他的长姐,等桑宁公主错愕的看向他时,庄引鹤这才崩溃的说:“长姐是归宁在这天地之间唯一血脉相连的人了,你是我为数不多的念想了……长姐……归宁求你了长姐……”
庄引鹤是哭了的,庄云舒知道,但是她不敢看。
她只是哀切的抬头,求助的望着那位推门进来的骠骑大将军。
温慈墨看见了屋里的这幅景象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扶他家先生起来,可那人已经彻底软到地上了,庄引鹤仿佛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自己的右手上,几乎把那火红的嫁衣都给扯破了,衣摆上绣着的凤凰也被他牢牢攥到了手里,那尾翎都几乎要被他扯掉了,可那只金线缝制的神鸟却还是一副展翅欲飞的姿态。
庄引鹤实在是太用力了,那手指边缘早就已经泛了白,再这么折腾下去,指甲盖怕不是要被直接掀下来了。
温慈墨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拉不起来那人,于是只能立掌成刀,快准狠的劈在了他家先生的后颈上。
庄引鹤现在的状态太差了,温慈墨不能再放任他家先生这样下去了。
这场闹剧终究是用这样一个荒诞的结尾落了幕。
第165章
骠骑大将军平日里都是在刀尖上混饭吃的, 那反应速度自然也是在生死之间练起来的,可哪怕是他,也没能在庄云舒冲过来的第一时间回过神来,以至于这位满头珠翠的公主殿下居然先大将军一步, 将彻底昏过去后还没来得及栽到地上的庄引鹤给抱住了。
温慈墨看着一起跪倒在地上的两人, 没再迟疑,抬手就把门给关上了。
那几个丫头的手脚很麻利, 所以这会距离司天监算出来的吉时尚且还有点空余, 于是骠骑大将军便只是安静的守在屋里, 没去打扰那位穿着一袭嫁衣跪在地上的桑宁公主。
庄云舒眼下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就这么把那金线绣成的凤凰给垫在了身下,随后珍重又小心的,把庄引鹤的脑袋轻轻地搁到了自己的膝头上。随着她的动作, 那自鬓边垂下来的琉璃跟珠串便理所当然的缠到了一起去, 正颤颤巍巍的摇个不停, 折射出来的细碎光影全数打在了庄云舒的侧脸上, 像极了凌乱的泪滴。
在确保燕文公在她膝头上躺的舒服后, 桑宁郡主避开了她那稍微有点长的指甲, 小心的帮庄引鹤揉捏起了刚刚才挨过一记手刀的肩颈。
骠骑大将军安静的戍卫在旁边,像是一尊不起眼也没有任何威胁的塑像,只是那眼神却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他家先生。
庄云舒打量着歪在她怀里满脸泪痕的燕文公, 就这么心疼的看了好久,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算多了, 所以终究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慢慢的抬起了头,于是桑宁郡主就这么迎上了大将军那对着外人时一贯漠然又疏离的视线。
庄云舒有些悲凉的笑了笑:“世人都心照不宣的以为,当年是本宫把自己的亲弟弟给折磨成了一个残废的, 所以大将军是不是也觉得奇怪,我既然跟他阵营相左,又何必在这里假仁假义的装慈悲。”
骠骑大将军闻言,也只是微微低下了头,用他那守礼却疏离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的表示:“臣惶恐。”
庄云舒听到这儿,那后面的半句话便彻底被堵在嗓子眼里了,只能是不尴不尬的看着温慈墨。
这姐弟俩别的地方都不大像,唯独那双如出一辙的凤眼,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每次皱起来的时候都能让骠骑大将军体会到一丝带着无可奈何的不知所措。
兴许是因为这点微末的相似之处实在是动人,温慈墨在沉默了半晌后,还是缓缓的解释道:“我护送公主出嫁,自然也见过圣旨,所以末将便也对殿下的生辰略有留心。七月初四,那会刚入秋,想来正是个金风送爽的好时候。”
庄云舒没搭腔,因为她不知道这个攻于算计的大将军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说这些。
温慈墨心里有数,若桑宁公主当真跟传言里的一样,是个对着自己的亲弟弟也能下得去手的人,那他家那个精的跟狐狸一样的先生,是绝对不会为了阻止这人出嫁,而把自己给折腾到这个份上的。
所以哪怕明知道言多必失,骠骑大将军在犹豫了一会后,也还是接了一句话上去:“巧合的是,今年刚入秋那会,归宁他借着我换防回去的空档,让国公府的厨子做了一桌好菜。旁的都正常,但是那天桌子上却偏偏有一碗长寿面。”
温慈墨其实在那时候就已经察觉出不对劲了,但是那会他家先生的状态实在是够呛,他也就没敢细问,以至于一直拖到今天,他才阴差阳错的知道了:“我问先生那天是什么日子,可他就只说是为了庆贺我凯旋。不曾想如今见着了公主的玉碟,末将才知道……那天原是殿下的生辰。”
燕文公在长姐生辰的那天得知了庄云舒要出关和亲的消息,他那脸色能好看才真是见了鬼了。
“我们庄家的儿子养的很糙,从小到大除非是合着属相的正生辰,旁的可有可无的,家里一般都不给归宁庆生,怕把这皮猴彻底给娇惯坏了。”儿时的烟火气,不管是什么时候回想起来,都总能摧枯拉朽的驱散开一些阴霾,于是庄云舒说到这,就连那原本凄苦的眉眼都柔和下来了几分,“他每次看我过生辰都要大闹上一番,小时候我也就乐意气他,为这茬,从小到大我俩没少打架。可没想到……他居然把这日子揣在怀里,一个人记了这么多年。”
“归宁啊,我的归宁……”庄云舒抬手,轻轻的拢了拢那人散在耳畔的碎发,“就连我爹那个掰开嘴使劲看都够呛能找着一句好话的人,都曾经夸过这孩子的骑射功夫。大将军若是见过我弟弟当年横刀立马引弓射日的样子,必然也会被那个少年郎惊艳。而这样的一个人,我又怎么舍得亲自动手,把他的后半生全都葬送到那一方小小的轮椅里呢……”
温慈墨听到这,眸子里才是真的闪过了一丝惊诧。
他一直有个疑问,若是庄云舒当年果真干了那些事,为什么他家先生就能做到一点都不狠她呢?
温慈墨全程都陪在庄引鹤的身边,守着那人复健,看着他家先生在疼成那样的情况下还在逼着自己下地去学走路,温慈墨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家先生是真的想再次站起来。可不管遭了多少罪,庄引鹤好像从来都没有怨过庄云舒这个始作俑者。
温慈墨孑然一身,所以早些年他一直都看不明白,难道血缘真的就能让人忘却掉所有的龃龉吗?
可眼下看来,这件事里多的是无法同外人道的隐情。
桑宁公主看着那人若有所思的神色,了然于胸的笑了笑,没了那点离愁别绪在上头罩着,这姑娘的气质便又凛冽了起来:“骠骑大将军悍勇,日后必将名垂青史,我要走了,在这之前,本宫想用一段前朝旧事,来换大将军一个承诺。”
温慈墨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他已经听懂了庄云舒的弦外之意了,却没抬头去看桑宁公主,那双鸦灰色的眸子始终都停在他家先生的身上:“不管殿下手里有什么东西,都不必摆出来让我估价。只要是跟归宁的安危有关联的,末将就算是拼尽这一身骨血,也一定会尽全力护着他。”
世间的人大都分为两种,有一种是左右逢源的,对他们来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几乎早就成了一种习惯,于是种种不要钱的承诺张嘴就来,可能实现的一个都没有。
可还有一种人,他们话少得很,非必要情况,轻易也不会开口应承下什么,但是只要经由他们的嘴说出来的话,那就指定会有兑现的那天。
桑宁郡主知道,眼前的这个骠骑大将军是后者。
庄云舒本来就生的好看,如今带着红妆笑起来的时候,就更是跟一朵骤然绽开的花一般。在听见温慈墨的这句话后,这姑娘心里便已经有数了,但她还是说:“话虽如此,但本宫还是不好让大将军吃亏的。”
陈年旧事,又恰好碰上了经年顽疾,种种要命的病灶全都糊在了一处,如今想在一夕之间把当年所有积攒下来的旧疮疤全都给剜开,不管是哪个神医过来都会觉得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