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温慈墨则根本没有搭理他,只是又开始往绳索上系活扣了,江屿这才意识到,大将军并没有在这过夜的打算,看他这架势,又要背着自己往前赶路了,于是身上还顶着一个贯穿伤的江屿连忙见缝插针的问:“这伤口好疼……不上药吗?”
“得先止血,才能上药,这箭上有毒,你且得流一会血呢。”温慈墨打好了结,一边往自己身上缠着绳子,一边跟江屿说,“后面几天会更疼,如果里面的肉还没长好,但皮已经封住了,江大人还得受累自己把伤口剜开,要不然没法上药。”
温慈墨把身上的绳索都打理好了,这才抬头,语气温和的跟江屿建议:“当然,我这也有见血封喉的毒药,吃了保准立刻就能死,跟阎王点卯差不多,都来不及感觉到疼人就没了。”
“多谢……但是不用了。”江屿自从身上那枚箭羽被拽出来了之后,行动上多少还是要比刚刚松快了不少,所以这会强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我得……活着回去。”
可这话说着简单,真要做到,那真是难如登天。
先不说咬在屁股后面穷追不舍的那群犬戎死士,就单单只是这密林里的豺狼虎豹都够他们两个喝一壶的了,更何况他们两个还都受了不轻的伤,身上血腥味重得就差提溜着老虎的后脖颈子跟它说这有饭吃了,所以这一路上注定不可能太平。
更何况,温慈墨不确定那些人手里有没有鹰,所以他只能在夜间赶路。
犬戎养的那批死士里,有一部分人的拳脚功夫很是稀松,但是却驭得一手好鹰,这畜生在白天时眼睛极尖,隔着老远都能看见人,只要被它盯上,凭借两条腿就算是再跑,温慈墨也不可能跑得过那一对在云尖追太阳的翅膀,更何况大将军身上还背了个不能扔的江屿。
所以他们只能在晚上赶路,白天修整。
林州南面的这深山老林俨然就是一座鬼斧神工的关隘,它卧在那,公允的为难着每一个想要从这里跨过去的人,因为这个原因,金州和林州甚至都没在这处边境线上修筑防御工事,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鬼地方就算是最灵巧的猴子过来,估计都得抓耳挠腮的想半天该怎么过去。
要想在夜里跨过这样的一座山脉,难度可想而知。
当然,这一切江大人都不知道,他发着高热,在温慈墨背上天旋地转的晕着,直到一阵来自伤口处的锐痛把他逼醒了过来,江屿这才看见,温慈墨正在往他的伤口上撒着不知道是什么的药。
大将军见人醒了,顺手从篝火堆里扒拉出一根被串在木棍上已经烤的有些卷曲的肉递给他。
江大人自从接过这世袭罔替的职位后,哪吃过这东西,所以第一句话就是:“这是什么?”
“江大人,我劝你最好别问,”温慈墨轮廓分明的脸在火光的映衬下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他低头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肉串,非常有先见之明的补充道,“要不然你估计吃不下去。”
江屿听完,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闭着眼,囫囵吞枣的把那串烟熏火燎的东西咽了下去。
他们这边被人撵在后面追着揍,所以自顾不暇,而怀安城里的燕文公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那个新来的祖宗一天能想出来八百个鬼点子,把梅既明这个对燕文公府避之不及的家伙都折腾的没办法了,只能是捏着鼻子的过来找庄引鹤合计对策了。
庄引鹤一看居然把这位都给逼过来了,也是终于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可燕国现在的情况也是按下去葫芦浮起来瓢,没个消停时候。
眼看着那位异想天开的小军爷还没开始闹着要上天去摘星星,庄引鹤非常明智的决定,先彻底把赈灾的事情给忙活完,再解决兵权上的问题。
于是他就开始让竹七暗中去调查市场上的粮价,想着货比三家。
这事虽然是有条不紊的推进着,但其实庄引鹤没指望着太快就能出结果,原因也很简单,放眼整个大燕,手里握着最多粮食的,那还得是江大人家。先不提他自己囤起来的那点,就单单是左老板商行里放着的那些,都不是个小数。
而江大人作为一个非常热衷于给燕文公使绊子的人,他显然不会就这么轻易地吐口,这也是为什么燕文公没有亲自大张旗鼓的去调查粮价的原因。
竹七在大燕还算是个生面孔,让他出面,江府不会提防,这事兴许还更好办点。
但庄引鹤却没想到,竹七这边刚刚放出了一点风声,左掌柜就恭恭敬敬的上了一封拜帖过来,左奕在扯完了那些忧国忧民的废话后,言辞恳切的表示,他也是大燕人,见到如今饿殍遍地的情景也是痛心非常,所以非常愿意为燕文公分忧。
庄引鹤微眯着眼,罕见的有点没看明白。
他现在还没抓到江大人的把柄,一时半会肯定是动不了左家的商行,那身为一个无利不起早的巨贾,左掌柜又何必要上赶着巴结自己呢?
第100章
左家的生意其实你要说做的多大吧, 那确实没有到富可敌国的程度,只是左掌柜这人脑子活,眼光也不错,所以每次贩回来的都是市面上没见过的紧俏货。
再盖上他们左家的戳, 让行脚商拉到各处去卖, 一来二去的,就连京城里的不少富贵人家都知道左家商会。
庄引鹤在京都呆了那么久, 对自己燕国境内的这个富商自然早有耳闻, 但是见面, 眼下倒当真是头一回。
左奕给燕文公的感觉很微妙,跟江大人一样,这人的脸上也常年带着笑,但却并没有江屿笑容里的尖锐和算计, 反而是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后才能沉淀出来的温和。
庄引鹤咂摸了很久, 才后知后觉的品出来, 这是一种千帆过尽后的从容。
但这种东西, 其实算不得什么很罕见的品质, 在竹七身上也能看得见, 只是夫子哪怕在掖庭呆了那么久,身上那一股子文人特有的锐利还是没被磨干净,但这从容放到左掌柜身上时, 就只剩下一种被具象为阅历的沉稳了。
这种气质跟他商人的身份实在是太不匹配了,以至于让庄引鹤在见了他之后, 也罕见的打起了几分精神。
左奕见人进来了, 把喝了几口的茶放到了小几上,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给燕文公行了个大礼,罢了才说:“不是什么大事, 国公爷竟然还专程派人去江府上致谢,实在是太折煞我们了。国公爷但凡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言语一声就是了,利国利民的事情,没人会推辞的。”
庄引鹤想起来那位一肚子坏水的江大人把大堤都给挖开了的事情,对这句话不敢苟同:“我们家的家训向来如此,跟百姓沾边的事,那就没有小事,多谢左掌柜的倾囊相助,这遭也算是为民请命了,坐吧。”
“不敢当,也是仰仗国公爷,这营生才能做得下去。”左奕坐下后,并没有平视燕文公,只是略微压低了视线,继续跟庄引鹤打机锋,“国公爷心系万民,操劳得很,草民别的忙也帮不上,这点粮食就当是江府的心意了,万望天灾早点过去。”
庄引鹤闻言,不动声色的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觉得有意思。
“天灾”,轻飘飘的两个字,就把江大人在里面斡旋的事情全都给一笔带过了。
左掌柜讲话非常沉稳,至于司琴那封急信里说的那件事,他更是提都没提,就仿佛左弈心里真的装了个活菩萨,见不得这受苦受难的人世间。
可别看左掌柜戏做的这么足,庄引鹤也还是不信他赔了这么多本钱就是为了利国利民。
无利不起早的商人这次亏了这么多,要说什么都不求,庄引鹤才觉得是见鬼了呢。
燕文公微微眯了眯眼,他就不信了,这人能一直藏着他的狐狸尾巴:“赔钱的买卖自然不会让左掌柜做,丁是丁卯是卯,左掌柜给的价格公道,孤也没有欺负人的道理。”
左奕见状,笑了笑,也便没有继续坚持。
上门做客无非就是那几个流程,客套,托人办事,恭维,然后在饭点前找借口麻溜滚蛋。
可眼瞅着这几个步骤都快走完了,这左掌柜马上就该起身告辞了,眼前这个气质温润的老狐狸,居然还是一副和风细雨的样子,硬是什么要求都没提过。
这不对劲。
燕文公从京城走到这边陲,他自然知道,这世间的一切,归根到底都刨不开“利益”两个字,所以庄引鹤清楚,这人情要是当下就欠了,以后可就不好还了。
所以他当下就得问问对方花了这么多的功夫,是想换点什么东西回去。
只是这种被迫下场博弈的感觉,多多少少还是让庄引鹤有点不舒服的。这倒也不难理解,毕竟燕文公向来都是闲庭信步的下棋的,可眼下这遭虽然早就打算落子了,但是被人逼着坐到棋盘边的感觉,跟“闲适”俩字那肯定是一点边都不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