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看上去是真的乖巧又听话,要不是左奕知道这人是个什么德性,恐怕就真信了。
整个大周都没有纳男妾的习俗,就算是出去玩小倌,也都不会往家里带,更别说江大人这个离经叛道的家伙,干脆直接娶了一房男妻回来摆到了家里。
这事别说是放在燕国,就算是放在整个大周都算得上是闻所未闻的。
虽说当年是被情势所逼,但现在今时不同往日,毕竟当年那几个想要江屿命的人,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当年那场荒唐的婚事原本就是阴差阳错,你也到了该娶妻的年龄了,我不该捆你这么多年。”左奕伸手,想把地上的江屿给扶起来,“况且我们的年龄相差太多,很多事情注定想不到一起去,地上凉,起来吧。”
“我们拜了天地的,这门亲老天爷来了都得认,你别想赖账!”江屿躲过了那只伸过来的手,他听明白了,这人还是在为刚刚自己没说实话生气。可往常遇见这种情况,明若总会耐心的教他,慢慢地开解他,引着他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除了这一次。
这次左奕累了,不想教了,他想走了。
俩人少年夫妻做到今天,江屿哪见过这阵仗,所以这会他是真慌了:“你罚我吧,明若,你打我吧,求你了明若,你别不要我啊。”
说完,江屿直接从地上爬了起来,冲到正堂的桌子前,把架子上供着的那根藤条给请了下来,然后又跑回去规规矩矩的跪好,把藤条双手呈了上去——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左奕看着这根饱经沧桑的藤条,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左奕尚在寒窗苦读的那会,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就跟江家结了亲,可谁知道姑娘家体弱,在收了聘礼后不久就感染风寒暴毙了。他们家小门小户的,实在是得罪不起家大业大的江家,不敢悔婚的左奕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只能是放弃科举这条路,心一横,盖头一蒙,就瞒天过海的把十三四岁的自己替嫁进了江家。
左奕知道,以他们家这个穷的叮当响的家底,能‘嫁’的也就只有江家最不受宠的那个小少爷了,但是当一个堪堪比他腰高不了多少的小孩从盖头底下钻进来,懵懂的夸他“长得真好看”的时候,左奕还是觉得,他的后半生,是真的一点指望都没了。
为了彻底断了这小屁孩继承家业的资格,江家的主母千挑万选了一个病怏怏的穷姑娘配给了他。随后就跟放羊一样,把这死了都没人知道的小少爷跟他的童养媳一起锁到了后院。
当江屿饿极了拱到左奕怀里哼哼唧唧的找奶吃,左弈把后院紧锁的门擂得山响,却根本没有饭菜送进来的时候,左奕就已经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是他一边伺候着那一院子种出来的野菜,一边开始教江屿读书。
江小少爷的出身其实不低,他是正经的嫡子。只是江老爷的结发妻病逝后,不管多高贵的身份,也全都被“没娘孩”这三个字给盖过去了。等江老爷续了弦后,那个新来的江夫人对这个少爷更是不闻不问,以至于都长这么大了,江屿居然还没开蒙。
读书这事,自古以来都是苦作舟的,那些每天比赛看谁尿得更远的稚子们,没有哪个是真心实意打心眼里想要好好学习的,更何况,这个新上任的江夫人有意想娇纵出一个混世魔王来,自然不可能让江屿去学堂上课。
但是左奕心里却很清楚,要是江屿想活着走出这江府,考取功名就是他唯一的出路了。于是左奕就近折了一根藤条,对着那个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小丈夫,抬手就抽了上去:“你再说一次,你学不学!?”
站在外头看门的家仆听着里面中气十足的哭喊声,只觉得这小少爷再饿上个把月也不成问题。
起先藤条还是有点用的,可所有小孩都很机灵,没过几天江屿就发现,这个凶神恶煞的媳妇其实不敢真把自己怎么样,于是他又皮痒了起来,干脆把左弈给他用碳条写好字的石板一摔,说什么都不肯再背那诘屈聱牙的大道理了。
左奕看着碎在地上的石板,又想到这是自己用后半生的功名利禄换来的生活,心中那点少年人特有的傲气就全都憋成了满腔的愤懑。
左弈是真替自己觉得不值。
他实在是气急了,却也知道不能朝着孩子撒气,于是左弈干脆抬手,卷起袖子,往自己的胳膊上来了一记狠的。
藤条抽出来的红痕迅速的破皮浮肿,丑陋的趴在手臂上,不多会就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血珠。
江屿见状,哭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是他媳妇,他娘说了男人都要疼媳妇的。
于是屁大点的小孩,用瘦个巴巴的指头托住了左弈的腕子,哪怕自己哭得一抽一抽的,江屿也还是学着他娘当年的样子,小心又笨拙的往左奕伤口上轻轻的吹着气。
那天左弈哭了。
江屿不懂,以为自己媳妇是疼哭的。
于是从那天开始,江小少爷的功课就再也没让人催过,他就这么一路从三字经背到了《大学》《中庸》。
那些用炭条写满了字的石板,如今摞起来比江屿人都高。
转脸俩人都大了些,为了遮住那已经初露端倪的喉结和那对于女人来说过分沙哑的声线,左奕不得已夜夜在没人的时候独自去荷花池里泡冷水,直把自己冻得咳嗽不止,这才把变声的事情给遮掩了过去。
江屿看他白天被江夫人以“肚子不争气”为理由横眉冷对的敲打,晚上还要去池子里泡冰水,心疼坏了,于是大了不少也聪明了不少的江少爷,就开始瞒着左弈,腆着一张笑眯眯的脸,去跟后院那几个看门的奴才乞食。
让学狗叫就学狗叫,让当马骑就干脆利索的往地上一跪,背着比他还大不少的小厮指哪打哪,全无“江少爷”的派头。
那些奴才们哪见过这阵仗——居然有一只对着他们摇尾乞怜的主子,着实稀罕。
所以被逗高兴了之后,他们便也乐意施舍江屿一些厨房剩下的肉包子或是旁的什么,就为了用这颐指气使的派头好好的过一把‘主子’瘾。
江屿每次得了‘赏赐’,都会把吃食小心的揣到怀里,然后找个没人地方,把那几个奴才碰脏了的部分撕下来仔细吃掉,剩下的干净的则拿回去给左弈。
后来,江夫人看这么多年了,左奕的肚子也没什么动静,渐渐地也就不太防着江屿了。江少爷也争气,这么多年了,府里除了左奕,硬是没一个人知道他识字。
日子原本这样也能凑合过,可在江夫人的长子过完十三岁生辰的第二日,觉得盐运使这个位置已经被稳稳攥到手里的江主母,就开始看这个所谓的“嫡子”不顺眼了。
她见左弈每日只要吃风就咳嗽,便直接在‘她’头上安了个“肺痨”的名头,就这么给赶出府去了。
媳妇没了,可是居然都没有人来通知江屿一声,直到左弈被扔出江府之后,平日那几个天天把江少爷当狗逗的小厮才过来知会了一声。
原本正伸着手掏鸟蛋,准备今晚上给左弈改善下伙食的江屿听完,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仍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一边拍着手上的浮土和鸟毛一边点头:“好啊,我没意见,我等娘改日给我换个不凶的媳妇。”
活脱脱一个没心没肺的大傻子。
当晚,左奕带着他的小包袱,捏着身上仅剩的几枚铜板,刚找到了一个可以勉强落脚的地方,回头就发现,漫天的火光从身后撵了上来。
江府走水了。
左弈没多意外,他漠然的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那漫天的大火借着风势,就像是一条贪婪的火龙,把整个江府都囫囵个的吞了下去。
在木质结构里,大火蹿得飞快,江夫人只来得及把她那肥头大耳的儿子从火海里给推出去,一根燃烧着的主梁就这么从上面掉了下来,直接把她的腰给压折了。
她那不中用的儿子见状吓坏了,跌跌撞撞的从火海中扑出来,一见到守在正门口的江屿,涕泗横流,还以为见到了大救星,可一句“哥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当胸就中了一剑。
于是这一脸懵懂的少爷此生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他那个慈眉善目的兄长,正牵着一抹笑,牢牢地握着手里剑柄,眉目温柔的跟他说:“真麻烦啊,你居然没跟那个女人一起死在里面。”
当晚,还在收拾落脚处的左奕听见了一阵非常急促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