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譬如,上次庄引鹤过这个城楼的时候,不是骑在高头大马上,而是骑在他爹的脖颈子上。再比如,他跟当年那个要糖吃的‘小’掌柜一样,也抱着他爹的大腿要包子吃,可他爹先去给他娘买了胭脂,才回来给他买了三个肉包子。
  庄引鹤骑在他爹头上,囫囵吞枣的塞下了半个,被烫的吱哇乱叫,然后这才依依不舍地把自己吃剩下的塞到了老燕桓公的嘴里。
  至于剩下的两个大包子,一个得留给娘,一个得留给他的长姐。
  夜斩的脚程很快,不多大一会,他们就到了那个货真价实的燕国公府。
  苏柳提前了两天过来,把府内上下都打点妥当了,此刻见着人,那声“恭迎燕文正公回府”的唱喏声出来,这才惊醒了庄引鹤。
  燕文公低声应了,然后从马上下来,任由苏柳把自己安置到了轮椅里。
  苏柳得了空,这才压低声音在庄引鹤耳边说:“主子,燕国盐运使江屿,江大人求见,已经等了好大一会了。”
  “让他等着吧。”
  燕文公跟桑宁郡主一直都有书信往来,所以他很清楚,这个江临渊不好打发,所以见那人之前,他得先把要紧的事情给处理了。
  镇国大将军明面上这会还在空驿关呢,那他的那一百个亲兵就不能一直呆在城外,这万一被别人发现了,解释不清楚。
  但是燕文公府肉眼可见的也没有这么大的地方留给他们,所以庄引鹤就干脆把这群人全都安排到卫所里去了。
  只是,这个‘他们’里,也有温慈墨。
  温大将军听完,心里已经攒起来好大一个不乐意了,可面上却不显,他听着燕文公的安排,事不关己一般多问了一句:“刺客的事情我虽然已经都栽赃给桑宁郡主了,可这大燕多得是不待见先生的人,如今门口等着的这个江大人恐怕是尤其如此。他此番火急火燎的过来,无非就是探探口风。先生,你打算把他手里的盐井都收到国公府下面吗?”
  庄引鹤听完,真心实意地问了一句:“江屿坐在盐运使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出过差池。我现在刚回来就去动这种明面上的忠臣,大将军,你就这么想让我不得好死吗?”
  温慈墨给他赔了一个油盐不进的笑容出来:“岂敢。”
  我会心疼。
  不过后半句话,温慈墨在嘴里含了半天,也没有吐出来。
  燕文公这一路上没少被大将军折腾,这会一点都不想看见他,就差把“快滚”两个字纹在脸上了,那逐客令下的丝毫不手软。
  温慈墨见状,也不恼。
  五年了,他有的是法子拿捏庄引鹤:“先生,大燕如今饿殍遍地,林丰年又死的蹊跷,那这看管粮仓的权利就一定不能放到这位两面三刀的江大人手里。可先生如今刚回来,手里什么棋子也没有,只靠着这张嘴,江大人怕是不会乖乖就范。”
  庄引鹤饶有兴致地抬了抬下巴,他倒是要看看温慈墨这张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镇国大将军有何高见?”
  温慈墨起身,先是给燕文公续上了热茶,这才温和地提议:“我手里还有不少亲兵,先生你说点好听的,我帮帮你,怎么样?”
  第53章
  只要摊上五年前的那点陈年旧事, 庄引鹤心里那说不清是愧疚还是什么别的玩意的情绪就会跑出来作祟,让他不自觉的就开始退让。
  于是这么一来二去的,燕文公就惊讶的发现,温大将军还当真以为他是个好拿捏的, 居然还蹬鼻子上脸了起来。
  燕文公睨了一眼桌上的热茶, 金贵地说:“大将军,孤十三岁那年孑然一身, 跟一群牛鬼蛇神在金銮殿上龙争虎斗的时候, 你还不知道在哪和尿泥玩呢。”
  镇国大将军眯了眯眼, 很快就用他那过分灵光的脑子,从这几个凝练的字里品出来了他家先生刻薄的未竟之言——你算哪根葱?
  温慈墨看着眼前骄矜孤傲的人,心里泛起来了一丝痒意。
  只是先不管大将军小时候在掖庭有没有那个和尿泥的条件,眼下他都不再是曾经那个莽撞的少年了, 纵使是没了铜镯, 温慈墨也能装成个不动如山的大尾巴狼。
  于是他屁股一沉, 干脆就坐到了旁边。
  大将军高低要看看他家先生打算给他唱一出怎么样的好戏。
  江屿是穿着官袍来的。
  先别管这人的心眼子是什么颜色的, 眼下这身绛红色的衣服配上他那喜庆的笑容, 居然真的给这萧瑟肃杀的北地增添了一丝春意出来。
  他被燕文公晾在外面那么久, 脸上居然一丝火气也没有。
  江屿浑身上下都被打点的很妥当,但也不耽误他嘴里诚诚恳恳的自谦:“失礼了,下官刚从大堤上下来, 一路走的匆忙,也确实顾不上体统了。臣知道国公爷一路舟车劳顿, 本不应该打扰, 只是这事属实着急,微臣实在是不敢再拖下去了。”
  燕文公听完了他的车轱辘话,又抬头看了看如今四面漏风的燕国, 眼中晦暗不明,他倒要看看江大人接下来要怎么给自己开脱。
  “溃口已经堵上了,河道也已经疏浚过了,都是臣亲自带人去的。”江屿先把自己的苦劳给端了上来,这才开始慢慢地道出自己的真实来意,“只是臣也着实没想到,林丰年居然狗胆包天的贪墨了那么多粮食,他怕国公爷查出端倪,居然鬼迷心窍的让涌江水淹了粮仓。这才……”
  短短几句话间,江屿这个硕鼠又不动声色地把剩下的三成粮食昧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商人当真是逐利,以至于就连那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陈粮,他都不愿意放过。
  庄引鹤歪在轮椅上,眼皮要抬不抬地打量着面前这个一脸诚恳的江大人,觉得有意思。
  林丰年要是真怕自己私售官粮的事情败露,就应该直接找根绳子往房梁上一吊了事,他又何必在临死之前,还非得多此一举的把涌江大堤给挖开。
  怎么了,就为了展示他林内史吃得多,所以力气也大吗?
  燕文公听完江屿这一套粉饰太平的说辞,也没拆穿他,只仿佛是不经意的提了一嘴:“孤在路上,还被一群刺客给围了,差点没死在那穷山恶水的地方,不知道江大人对此事,有没有什么头绪啊?”
  江屿听完这话,内心真心实意的感叹道:派了那么多人都没能宰了你,可真是太遗憾了。
  但是场面话自然不能这么说。
  江屿先是指天画地的把凉透了的林丰年给骂了个底掉,还不忘把那些背不下的黑锅都扣到了这个替死鬼的头上,最后才图穷匕见的挑明了自己的来意:“国公爷是大燕的主心骨,如今既然回来了,那这官粮的管理权自然还是应该交到主子手里。只是罪人林氏走的匆忙,账目都是乱的,不知国公爷能不能宽限几天,容我把手里的这些账目理理清楚。”
  江屿这话说的有水平。
  庄引鹤要是急着看账目,他就交个乱七八糟的鬼画符上去。庄引鹤要是不急,他就交个假的上去。
  反正不管怎么样,他都能把自己给摘出来。
  燕文公却没往这个坑里踩。
  他知道,这账册只要在江大人这过了一手,那么再交给自己的时候,那就一定是什么都查不出来了,所以他直接绕过了这个问题:“先不用,有比账目更着急的事情。如今粮仓虽然被毁了,但是灾还是要赈的。江大人问过今日的米价没有?”
  “很是,国公爷回来前我就已经在张罗这件事了。”江屿也是个走一步算三步的性格,他如果不是个歪屁股,倒还真是个为官做宰的好料子,也是可惜了,“只是燕国的奸商们瞧着如今的行市,都纷纷开始囤货居奇了,米价自然是一日比一日贵。如今相较起起发水前,粮食的价格已经贵了有六七成了。”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江屿的功劳。
  于是江大人真心实意的问道:“可如今饿殍遍地的情状,就连微臣看着都心疼,更别说国公爷了。所以依臣来看,不管再贵,这粮都还是得买。不知国公爷意下如何呢?”
  江大人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经过了这几日的努力,他已经是怀安城里最大的奸商了,那粮食堆得库房都快塞不下了。
  只要燕文公吐口说要买粮,他就能里里外外再赚上那么一笔。
  自然,燕文公也可以选择不买他这贵的要命的赈灾粮,转头去邻国买更便宜的。只是往来运输都需要时间,等外面的粮食运进来的时候,大燕还能剩下几个能喘气的,那可当真是不好说了。
  江屿假惺惺的给庄引鹤提了一堆意见,但其实从头到尾,燕文公都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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