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大雪漫天,温慈墨一身黑衣走在那呼啸的风雪里,像极了一柄顶天立地的长枪。
  寂雪无声。
  他到最后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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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文公府,苏柳熟练的扮成小公子的样子,等系好了那缎带后,他先是对镜瞧了瞧,发现肩膀还是窄了些。于是苏柳轻轻退后,也不知道他怎么一抻一拉,随着几声清脆的“咔吧”声,他居然生生的把自己的肩胛处又拉长了几分。
  看着镜中那别无二致的容颜,苏柳这才满意的起身,往内室去了。
  一路上有不少下人给他行礼,他都一一应了,就连声音都跟温慈墨的一模一样。
  庄引鹤缩在屏风后面,正捏着扇子,对着眼前的炭盆发呆。
  他在余光中看见苏柳进来,猛地抬头,心里居然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丝狂喜。庄引鹤甚至生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来,希望那人真的违抗了他的命令,私自跑回来了。
  苏柳见庄引鹤的样子,忙低了头,用自己的本音说:“主子,他走之前特意交代过我,说怕被人抓到国公府的把柄,所以这个身份还不能这么轻易的死掉,需得等个几个月再悄然离世。这几天就由我先扮着,旁的都没问题,只是我的谋略比不上小公子,万望主子多加提点。”
  是啊,这世间,还有谁能比得上他呢?
  庄引鹤听完,大梦初醒一般的回过神来,又扭头去研究那熊熊燃烧着的炭盆了:“好,我困了,先睡了。”
  苏柳闻言,安静的退了出去,正要关门的时候,却正好碰见了进来的林远,忙拦了一下:“主子睡了。”
  林远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就一句话,说完就走。”
  林远没有进屋,他隔着屏风站在外间,一字一句地说:“小公子说,希望主子,得偿所愿,岁岁平安。”
  庄引鹤还是那副样子歪在轮椅里,他对着炭盆,把那折扇打开,又合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久之后,他摸着那打磨温润的紫檀扇骨,听着门扉关闭时发出的响动,庄引鹤这才轻轻阖目,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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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到这里就结束了,摸摸头不哭。
  等再见面的时候,小公子就已经是大将军了,包甜的信我[狗头叼玫瑰]
  未成年人请勿饮酒!
  以上皆是情节需要,笔者并无引导的意思。
  第43章
  三年后, 齐国,空驿关。
  今年的春旱尤其严重,塞外的妖风夹着细碎的砂石,把那原本板结成块的土地都打磨起了一层碎屑, 入眼之处别说是大树了, 连像样的草都长不出来几棵。去年剩下来的那点枯枝败叶被风裹着,晕头转向地往前冲, 一脑袋撞到了空驿关那厚重巍峨的城墙底下。那妖风却还不死心, 仍旧鼓动着手里的那些散兵游勇跟他一起上, 却尽数被那由黄土夯成的铁壁牢牢挡在了前面,只能是不甘心的偃旗息鼓。
  犬戎的疆域虽然辽阔,但是游牧的生产模式就注定了他们只能靠天吃饭,可谁知今年老天爷格外不赏脸, 这一场春旱让那片他们世代放牧的草场迟迟不愿意返青。
  为了过冬存下来的那点干草已经快要见底了, 他们的牛羊日日望眼欲穿地盯着那光秃秃的地皮, 为了那一口汁水丰沛的牧草, 都快忧思成疾了, 身上的膘自然也是一天比一天掉的快, 把牧民们愁的不行,所以往年这个时候,来边境打草谷的马胡子都成群结队的。
  他们之所以敢这么放肆, 是因为齐国跟犬戎中间,隔了一块扯不清楚的地。
  十年前犬戎在边境陈兵百万, 燕桓公又正值新丧, 大周上下直接乱成了一锅粥。朝廷为了解决内忧,决定先稳住外患,于是干脆就把空驿关以外的地方全割让给犬戎了。
  长远来看, 这一举措确实为大周解了燃眉之急,但是那方土地上的原住民却成了政治博弈的牺牲品。他们没了朝廷的庇护,在犬戎眼里,跟直接送上门的肥肉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蛮人们也不傻,他们克制住了烧杀抢掠的本性,留下了那些原本属于大周的子民。不过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些马胡子就会如蝗虫过境一般,掠夺走这些弃民们攒下来的种子和口粮,用来喂饱自己的牛羊,至于没了储备粮的弃民要怎么熬过这个冬天,他们才不操心呢。
  反正这些大周人就像牧场上的草一样,今年冬天烧光了,明年春天也还是会冒出来。
  但是今年不同,今年哪怕春旱已经闹到这个田地了,空驿关外仍旧是格外消停。
  这自然不是那群嗜血暴虐的马胡子突然通人性了,只是因为早在去年冬天,空驿关外的蛮子就已经被齐国的边军洗过好几遍了。
  如今的大周,朝廷穷的都快揭不开锅了,齐威侯又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带兵的梅老将军就更不用说了,那也是出了名的忠义清廉,所以那些边军们理所当然的,兜比脸干净。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命,肯定还是比钱重要的,所以原来,哪怕是买二两酒都得扣扣搜搜的,齐国也甚少有活腻了的将士,为了那仨瓜俩枣的赏钱,敢不要命的出关去,就只为了打蛮人的秋风。
  直到三年前,空驿关里来了个为了军功不要命的新兵。
  大周有令在先,十六岁才能入行伍,于是他就说自己十六岁。
  那负责抄录文书的参军根本懒得细看,边塞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穷就算了,还要日日面对前来劫掠的马胡子,干得都是掉脑袋的活,因此兵源严重不足,哪怕是推行了府兵制,可数星星盼月亮,仍旧等不来一个投军的,所以这人哪怕真说自己还不到十六岁,参军也敢给他按照十六岁往上报。
  那些老兵起先只把他当成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乐子来看,甚至还百无聊赖的开了个盘口,赌这个细皮嫩肉的新兵蛋子会在几天之后被马匪捏死。
  有些人觉得对一个袍泽抱有这么大的恶意未免太不厚道,于是赌约就变成了,这新兵身上还有几个零件能回到空驿关。
  温慈墨觉得有意思,身上又有闲钱,就也干脆下场掺和了一脚。不过他赌的东西不同,他赌的,是自己能带回来几颗马胡子的头。
  那些丘八不知道谁下的这个注,但也不妨碍他们乐开了花,这些兵痞们都觉得这人真是蠢到家了,净干一些稳赔不赚的买卖,于是干脆全押了这个,把赔率翻了几番,只等着看笑话。
  可那个少年在第一次出关回来后,不仅全须全尾的,马鞍上还挂了一串蛮人的头。
  他自街前打马而过,浑身浴血,脸上却还带着那温和得体的笑意。那匹大黑马的马腹上淋满了头颅里滴下来的血,却也不耽误它步履款款的走到赌坊,然后把自己的主人放了下去。
  那少年平静的走进来,拿走了自己应得的那部分钱,走之前还不忘对着满屋子的人拱手作揖:“承让。”
  然后,空驿关外蛮人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温慈墨每次跟着大部队回来,那匹大黑马的马鞍上总是提溜着一串蛮人的脑袋。如果近日来没有剿匪的计划,他自己也会出去找马胡子的不痛快。于是一来二去的,他身上累积的军功水涨船高,那些附带而来的赏钱,却反而成了次要的搭头。
  可是市井中多得是蝇营狗苟的俗人,他们见着那个原本还不如自己的人如今却混的如鱼得水,不仅拿到了一个宁远将军的头衔,还顿顿有肉吃,再转脸瞧瞧自己碗里那点寡淡的稀汤,心里就越发不是个滋味了。
  俗人一旦生出了跟旁人比较的心思,那就再也没法平静下来了,一旦旁人过的有一点比自己如意,他都要在心里阴暗的问一句“凭什么”。
  这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日日在午夜作祟,于是终于有些人想通了,也拿起了刀。
  他们或是为了功名,或是为了利禄,一个个也把自己的脑袋别到了裤腰带上,跟着这锋芒毕露的宁远将军一起出去跟那群马胡子硬碰硬。
  这么多年下来,有些人也确实拿到了自己想要的,而且除此之外,他们居然也歪打正着地杀出了一些名声来,这才能在今年春旱时,把那群蛮人老老实实的压在犬戎不敢出来。
  可关外的老百姓却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大齐如今有一个神勇的将军,他带人赶跑了每年都来的马贼,让他们这些弃民能活着熬过一个又一个冬天。
  在他们质朴的价值观里,这就是老爷,这就是菩萨。于是也不知道是谁牵的头,关外有不少人的家里,开始给这个青面獠牙三头六臂的大将军供起长生牌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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