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她隐约也听了不少关于庄引鹤的传闻,却还是没想到,上来的居然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苏白看着一袭白衣的温慈墨,轻声问:“眼睛是怎么了?”
温慈墨俯身跪地:“回夫人的话,眼睛被主人折腾坏了,见不得强光。”
苏白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回身,把她贴身侍女束在腰后的发带解开了。
烟青色的发带长长的垂在苏白的指尖,她微微往前伸了伸手:“你来。”
温慈墨的眼睛仍旧紧闭着,却是规规矩矩的跪到了苏氏身前,一股非常清雅的栀子花香幽幽地飘了过来,不浓烈,却很能舒心。
苏白粗粗得扫了下这孩子的眉眼,随后轻柔的把发带蒙在了他的眼睛上,女人俯身,把多余的部分在温慈墨耳后系好,罢了才问:“好些了吗?”
温慈墨这才睁开了眼,他隔着一片烟青打量着苏白,还不忘退回去叩首回话:“多谢夫人。”
苏白看着温慈墨,蓦的想到,她和方修诚的孩子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也是差不多的年纪了。
思及此,她的心尖上难免疼了一下。
可感时伤逝的感情却偏偏碰上了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庄引鹤,于是这杆秤就只能要偏不偏的卡在中间,颤颤巍巍地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
苏白看着已经被佩戴妥当的发带,牵强的安慰道:“归宁是我一手带大的,他秉性不坏,只是少时凄苦,心中难免就有郁卒。你……多担待。”
苏白自己都觉得这话荒唐,眼睛都已经瞎了,还要这孩子怎么担待,于是只能生硬得换了一个话题:“归宁是不是病了?我前几日听府里的下人们说,已经送了药过去,可好些了?”
温慈墨听完,敏锐的察觉到,这位夫人对方修诚的所作所为并不清楚,以至于连送药这种小事都是从别人那听来的,想来在府中也是不太管事的,那刚刚那个假奴隶,八成不是她的手笔。
于是温慈墨斟酌了一番后,回道:“主人前几日一直发烧,后面吃了丞相府的药,现下已无大碍了。”
“那便好,”苏白瞧着温慈墨细瘦的身量,难免又想起了自己那个早夭的孩子,于是便多问了一句,“晨起用过饭了吗?我这备了些糕点。”
温慈墨自从在掖庭被灌了药之后,就彻底长了记性,不再吃外面的东西了。眼下就算是知道这位夫人可能没有恶意,也还是回绝了:“谢夫人赏,可奴还受着罚,主人不让奴吃旁的东西。”
被燕文公带回去的奴隶最后是个什么下场,苏白也大约知道。可奴隶的命本就不值钱,且京城中多的是比燕文公更过分的人,苏白实在是没有立场替庄引鹤去周全什么。但她心里还是不落忍,想了想,仍是吩咐道:
“若是有一日,归宁不要你了,你去丞相府寻我。记住了,别找丞相府的人,我身边的贴身侍女叫青黛,你找她。真到了那时,我什么都不会问,只帮你寻一个能安度余生的地方,好不好?”
温慈墨这下是真的呆住了。
他在掖庭久了,敏锐如小兽一般,几乎生出一种看人的直觉。所以此刻温慈墨犀利的察觉到,这位夫人对他,大约是真的没有什么恶意。
温慈墨知道怎么应付别有用心的试探,也知道怎么回绝虚情假意的奉承,可这种不设防也不带算计的善意,一时间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居然连回话都忘了。
苏白看懂了这种无措,心下不免得有些伤感。
青黛跟着苏氏很多年了,自然知道那个孩子的离世给她带来了多大的打击。她家夫人心思本就重,为此更是大病一场,几乎没撑过来,自那之后,苏白连打理府中的事情都有些吃力。
方相对苏氏有愧怍,对长子也存了不少亏欠,凡此种种看在眼里也是难受,所以丞相府里里外外连跟那个早夭的孩子有关的东西都没有,就是怕苏氏睹物思人。
可眼下突然出现了一个跟那孩子年纪相仿的奴隶来,青黛心疼自己家的夫人,忙想找个由头把人打发了:“夫人,还要进宫呢,可别误了时辰。”
苏白这才回神,她听罢,点了点头,随后用自己随身的帕子包了几块糕点递给温慈墨:“拿着吧,归宁若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给你的,想来他便不再罚你了。”
温慈墨捧着一个犹能闻见栀子花香的小包袱站在燕文公府的马车旁,一时间有点呆。
苏白把帘子放下,不再看了,只是吩咐青黛:“今天这件事谁都不要说,全当你什么都没看见。”
“奴婢省得,夫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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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中有一个醉仙楼,手艺传了几代人了,还没轮到萧家做皇帝的时候,醉仙楼的招牌就已经在了。
他们家的螃蟹很是一绝,眼下正是吃蟹的时候,这里虽然价贵,但仍是座无虚席。
徐平进来的时候,店小二热情地招呼着:“里面请啊爷,一个人吗?”
徐平不太喜欢这边热闹吵闹的氛围,但是奈何有求于人,吃饭的地方自然就主随客便了,于是只能皱着眉摇了摇头:“有约。”
说完,抬脚去了二楼的包厢。
他打帘进去,发现人已经吃上了,根本没有等他的意思,正是那个把温慈墨缎带拿走的奴隶。他一掀眼皮看见徐平进来,下巴一抬权当是打过招呼了,手上还在马不停蹄地拆醉蟹:“帮你试过了,那奴隶是真的瞎,大约也不会武功。你是不是不吃生蟹?你要不吃,那我可全都包圆了。”
“不吃。”徐平跟他相熟,便也没有拘礼,直接寻了个地方坐下了。京城寸土寸金,饶是徐平算不得穷人,这顿饭也吃得他肉疼,可居然仅仅换来了一个‘大约’的答案,他自然不满意,“为什么是大约?”
“害,夫人今日也要进宫。”那人把手上沾到的蟹膏擦了,又去够下一只,“你也知道,主子不愿意让她多操心这些。我瞧见青黛了,怕被她认出来,所以溜得早。你试探这些做什么?他若是身份有问题的话,我可以直接报给主子。”
温慈墨千算万算,怎么都盘不出这件事的逻辑和动机,是因为他压根就没想过,这遭居然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第22章
燕文公府的防务一直是林远在操心,他出身行伍之间,早些年跟着老公爷征战沙场,若不是受了伤,也不可能就这么大材小用的在侯府做个管家。
得益于那么多年在关外跟蛮人尔虞我诈的经历,他在御下和用人方面都颇有一番自己的心得,纵使是年纪大了精力也短了,可燕文公身边日日接触的下人还是被林远调教的铁板一块。
所以徐平纵使表面上得宠,也还是接触不到庄引鹤身边最要紧的人。要不然他也犯不着为了拉拢温慈墨,把那么要紧的册子都弄丢了。
如今这册子究竟在哪,燕文公到底看了没,徐平一概不知道。
若换成旁人,关系身家性命的把柄就这么丢了,怕不是早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可徐平不是一般人,兴许确实是被温慈墨气得不轻,以至于浑身上下的心眼子都被愤怒堵实在了,日常待人亲和友善的徐大人,眼下根本没考虑到事情败露了怎么办,只想着用丞相府的力量除掉这个处处让自己不痛快的奴隶。
可纵使是他想借着方修诚的权势去扯大旗,也总要有个由头。
徐平算来算去,觉得唯一能被用来做文章的,就只有温慈墨的身份了。
这么多年以来,燕文公磋磨人向来都是奔着玩死去的,从没有在玩瞎之后就此收手的先例。更何况在此之后,燕文公也不知道是出于愧疚还是什么别的考量,居然放了权给这个小奴隶,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
所以徐平本能地觉得,这个小公子有问题,他这才想试探一番。
为了这事,徐平可没少花心思,谁知最后居然只拿到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结果。
如果温慈墨的存在确实能从侧面佐证燕文公包藏的祸心,徐平还能用世家的大手抹掉他,可现下这种情况若是还执意往上报,只能让方相觉得他无能。所以纵然是花了不少银子出了不少力,徐平还是只能打落了牙往自己肚子里吞。
面对着眼前正狼吞虎咽的人,他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表示:“不用上报,我再观察一段时间吧。”
此时的徐平自然不知道,正是因为他这番自作聪明的操作,让燕文公府先一步地察觉到了世家的目光,从此蛰伏的更加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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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文公被小黄门送出宫的时候,已经将近午时了。他抬眼瞧见温慈墨眼睛上罩着的发带,就已经发觉出不对了。果然,等把庄引鹤在马车里安顿好,温慈墨这才蘸了杯中的茶水在小几上写道:
“方相已察觉,需断尾求生”。
庄引鹤微微蹙了眉,他知道眼下不便细问,便只能压下思绪,等回去再说。
燕文公府的书房里,温慈墨换回了自己的缎带,趁着这功夫,把事情条理清楚地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