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庄引鹤清楚得很,眼下这个时候,削藩可是个大事,在朝中且有的吵呢。宋如晦若真想要个结果,也要再过几日,等犬戎和西夷马上就要开打了,齐国不能无人值守的时候,他爹这个无足轻重的戍卫不当之罪,才能被轻轻放下。
  当然,庄引鹤不见他,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他府里刚被塞进来的那些各怀鬼胎的眼线,因为林叔的一个小病,拖到现在也没被料理清楚。
  这不巧了,闭门谢客后,燕文公秉持着闲着也是闲着的原则,决定抽空提点一下自己的这个小奴隶。
  用了早膳之后,庄引鹤让林远去把名册拿过来。林远呈上来之后,庄引鹤却没接,只用烟枪指了指温慈墨。
  林远一愣,立刻懂了,他把册子递了过去后低声说:“这是这次府里新来的下人的名册,请小公子过目。他们的来路,籍贯和职务俱已悉数标明,小公子若是还有别的问题,尽管问老奴。”
  温慈墨看着燕文公点了头,这才把册子接了过来:“多谢林大人。”
  “不敢当不敢当,”林远懂了,燕文公有意让这个孩子接下自己的一些担子,因而温慈墨为什么识字的事情林远便一概没问。主子相中的人,轮不到他置喙,“小公子若是不嫌弃,便也叫我林叔吧。”
  温慈墨谢过后,翻开了第一页。
  庄引鹤把烟锅里没烧干净的烟叶磕出来,用带着余温的烟枪点在了一个名字上,随后烟枪慢慢往下挪,划过了一串名字:“这些人是同一个人牙子送来的,燕国公府跟这个人牙子打交道很多年了,他犯不着为了蝇头小利得罪我这个金主,他送进来的人可以不查。”
  随后,烟枪又在一个人的名字上点了点:“这人背后的保人,此前并不认识,需得认真查查这个保人的籍贯在哪,跟朝中的人有没有攀扯,再去查查这个奴才的户籍对不对。东西琐碎,但是并不难,只是林叔这几年精力不济,所以这事才一直拖到了今天。你先查下这册子里的人,有问题的圈出来拿给我看。”
  温慈墨应了一声,便安静的查起来。庄引鹤也没有出声打扰,只让林远推着他出去了。
  燕文公府的后院有一个很大的马厩,偌大的地方却只拴了一匹千里良驹。林远跟着老公爷在战场上杀伐了一辈子,自然是会骑马的,所以平常便是他去遛马。但是添草梳毛这些事情,只要燕文公得闲,便都是他一个人亲力亲为。
  他人是个残废,行动难免慢些,可那马仿佛通人性一般,从来不尥蹶子,就只是垂着长长的睫毛,温和地看着庄引鹤在那忙活。
  庄引鹤费劲地把草料抱到食槽里,拍了拍自己手,回头问:“林叔,你就不觉得他年纪太小吗?”
  林远笑着摇了摇头:“国公爷袭爵的时候,也是十三岁。国公爷既然扛的下整个大燕,他怎么会扛不住区区一个燕国公府呢?”
  庄引鹤疏阔的笑了笑,面上难得露出了几分他这个年纪本就应有的跳脱来:“也保不齐他是个大傻子,我一不留神就把我的身家性命全赔进去了。”
  林远只当是玩笑话,如若他泉下有知,多年后亲眼看到这句话一语成谶,怕是直接能气活过来。
  这是温慈墨第一次坐在案前,不为取悦讨好任何人,只是做着不掺杂任何感情的,工作。
  他很珍视这个机会,倒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腹中无饥饿,项上无伽具,身上无病痛……好吧,至少病痛了有药可吃,就这么忙着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让温慈墨无比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掖庭里的那个仰人鼻息,随时都可以一命呜呼的奴隶。
  温慈墨本来就通透,庄引鹤只是略提点了几句,他就明白关窍在哪了。因此用罢午饭后,他就把那册子还回去了,上面圈出来了不少人名。
  庄引鹤挨个看了,笑着点了点头:“事办的很漂亮。”
  然后,他随手划去了几人:“这几个都是方相的人,没什么错处的话直接发卖掉,有错处的话,你自己看着办吧,别动徐平。”
  说完,他又仔细看了看,额外在几个已经被圈出的名字下画上了横线:“这几个都是宰相党中其他人的棋子,放在府里也无妨,你找些不痛不痒的闲职给他们。剩下的……呵,都是想要我命的,杖毙吧。”
  温慈墨接了,又把名册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后,才抬头问燕文公:“先生跟宰相既是同党,他为何要在燕文公府安插眼线呢?”
  正说话间,哑巴端了一碗药过来,直接放到了燕文公面前。
  燕文公看着眼前带了毒的汤药,问温慈墨:“你知道为什么,相父对我放心吗?”
  第15章
  庄引鹤自袭爵以来,对方修诚便一直以“相父”相称。
  朝中那堆脾气又硬又臭的阁老们始终想不明白,铁骨铮铮的燕桓公怎么就能生出这么个玩意来,为着这个称号,他们恨不得每日都指着燕文公的鼻子骂他认贼作父。但若真的论起来,庄引鹤当真是方修诚带大的。
  方修诚年轻的时候,世家大族的手还没有伸到边关去。倒不是他们看不上兵权,实在是因为那些蛮人狄子太过凶神恶煞,他们这种锦绣堆里长大的金疙瘩,脆得就像是那些只能被摆在架子上看的白瓷,若有哪个真碎在了大漠,京城不知道要哭死几个人。
  方修诚倒是个例外,他那年拼着把方家闹个底朝天的架势,也硬是要上书先皇,自请去边关。
  倒不是觊觎兵权,毕竟不是人人年少时都跟庄引鹤一样,浑身上下恨不得长出八百个心眼子。
  方修诚当时,人如其名,当真是揣了一颗赤诚火热的报国之心,要去戍守边疆建功立业的。
  燕桓公起初很看不上他,在他眼里,世家子都是一群拿不动刀的废物。
  可方修诚居然真的跟个籍籍无名的新兵蛋子一样,跟着一群草莽住大营,随着市井小民一起操练。以至于小半年过去了,同吃同住的人里居然没有一个知道,他“家中的薄田”是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几间破屋”是在天子脚下,破屋上头还挂着先皇御笔亲题的牌匾。
  方修诚肯吃苦,慢慢的也积累了一点军功。于是有一日,燕桓公便背着人,亲自喊他去国公府用膳,吃过饭还给了他不少只有京城才有的稀罕玩意。方修诚一看那几个小包袱,立刻就懂了。
  虽说方修诚当时走的时候吵的差点分家,但是天底下又有哪个爹娘会记孩子的仇。方母终究还是大包小包的收拾了不少东西,托人送到了边关。
  如此这般,方修诚就经常往侯府跑。
  有一日,不读书的庄引鹤把燕桓公的鼻子胡子全都气歪了,老公爷的鞭子也被自家护犊子的夫人撅折了,没法子的老公爷一眼扫到了正好上门的方修诚,于是干脆把人推给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彼时还是个青年人的方修诚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带起了孩子,阴差阳错的经历了庄引鹤最调皮捣蛋的那几年。
  后来……后来燕文公就再也没有爹和娘了。
  十三岁的庄引鹤独自一人呆在燕文公府,满京城里认得出的熟面孔,就只有林远和方修诚。
  他病了,是方修诚看顾着他,一守一整晚;他不认得那些权贵,是方修诚推着他的轮椅,带着他一个一个拜谒过去;他残了之后腿疼,是方修诚找了一个早就告老还乡的圣手回来,在燕国公府里住着给他治病。
  所以最初的时候,庄引鹤觉得,这声“相父”也没什么不对。
  可到底还是,彩云易散琉璃脆,物是人非事事休啊。
  当年那位国医圣手在燕文公府病逝,临死前,终究还是想起了自己治病救人的本分。人之将死,缠绵病榻的他这才告诉自己的哑巴徒弟,庄引鹤每日都喝的药里,有毒。
  那毒喝个一年半载的倒是也死不了,只是燕桓公给庄引鹤辛苦打下的底子被彻底废了。庄引鹤这辈子,都别想再引弓射箭了。
  自从那日起,“相父”这个谄媚的有些过分的称呼下,多多少少埋了一些被庄引鹤小心包藏起来的祸心。
  方修诚对庄引鹤说坏,倒也算不上,毕竟这毒留了不少余地,够不上见血封喉。说好吧……燕文公始终觉得,方相是故意找了个快归西的圣手给自己治病,估计他也是真怕那老郎中在有生之年突然老树开花,一个大器晚成把自己医的站起来。
  方相好得有瑕疵,坏得也不彻底,当中的这点不作假的温情裹挟着庄引鹤,当真是,哎。
  庄引鹤接过药碗,仰头一口闷了。
  哑巴照例拿了一小碟蜜饯过来,却全被庄引鹤塞到温慈墨的嘴里了。
  “我虽然是个残废,但是好歹也是正经的国公之一,方相之所以这么放心我,是因为我没有政治遗产。”庄引鹤拿了个帕子擦手,这才继续说,“我爹死的时候,旧部全跟他埋在了一块,除了这个虚名,什么都没给我留下,所以方相放心。但是现在嘛……方相老了,党争却不会停。他手底下的世家,看着年轻且深谙窃国之道的孤,便都开始有自己的小算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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