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充见状,倒吸一口凉气。
  “这狗奴才!”说罢,抬脚就要踢,却被一柄细瘦的烟杆拦下了。
  庄引鹤看着那少年一点一点得爬过来,刚挨的鞭伤在地面上蹭过,在碎石上留下了一些暗红的痕迹,被耳室昏暗的烛光照着,泛起一层黏腻的光。
  随着动作,他背上的伤口也扯开了不少,原本已经变得暗红的白衣,又多出了星星点点鲜红的痕迹。
  庄引鹤察觉到了,那少年扣着碎石的手指一直在抖,想必是疼的。可是他还是坚持着爬了过来,隐忍却又决绝。
  庄引鹤品了品。
  也不知道为何,他从这人执拗的背影上,居然咂摸出了一丝虔诚。
  虔诚?有意思。
  等爬到地方的时候,阿七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颤抖着伸出已经脱力的左手,又注意到了自己手上的血污,因此只敢小心的拽住那人衣衫的一角,哀哀的祈求:“大人,求您垂怜……”
  庄引鹤垂首,看着少年的手指在自己衣服上留下的那一抹不起眼的锈红,没搭腔。
  阿七就这么轻轻地拽着衣角,不敢再求了,但是也没放开。
  许久后,一柄冰凉的烟枪伸了过来,把他的脸别了起来。
  阿七这会头晕眼花,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还是配合着尽力仰起脸,吃力的调整出一个温驯的表情。
  于是一双墨色的眸子,就这么撞到了庄引鹤的眼中。
  这孩子眼睛真黑。
  这是阿七留给庄引鹤的第一个印象。
  庄引鹤又仔细看了看这个小奴隶的眉眼,点点头,满意了:“江公公,就这个吧。”
  江充闻言,先是低头,掏了一个小锡盒出来。打开之后,里面铺满了一层黄褐色的烟丝。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压低腰,满脸堆笑的把庄引鹤手里的烟枪点着了:“承蒙公爷不弃,能看上这东西,实在是他的福气。”
  庄引鹤端着烟杆,衬着烟草燃烧时微弱的光亮,看不清表情。
  他没吸,也没搭腔。
  “只是他这血糊糊的,实在是不成样子。”江充身子福的极低,语气诚恳,但是话里话外都没有要跟庄引鹤商量的意思,“奴才今儿把他收拾收拾,里外都洗干净了,明天亲自给国公爷送到府上去,您看成吗?”
  庄引鹤笑了一下,状似随意地问:“江公公,可若是孤就喜欢玩这种脏兮兮的,怎么办呢?”
  “哎呦可使不得,”江充一张老脸缩的像个树皮,横七竖八的皱纹把那个谄媚的笑容都给挤没了,不难看出他是真着急,“国公爷的身子多金贵啊,这要是万一因为这玩意病了,老奴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例行的奉承结束后,江充这才话锋一转:“更何况,这掖庭奴隶多,光是这奴隶们的名册都山似的那么高。国公爷今儿要是想带他走,他的身契也暂时送不过来,这腌臜地方也实在不敢让国公爷久待。不如奴才明个把一切都打点妥当了,国公爷到时候是想要干净的还是脏的,都没人敢多嘴置喙一句。”
  掖庭的奴隶,没有身契是出不了掖庭大门的。
  庄引鹤明白,自己今天是别想把这小东西带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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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恭送国公爷。”
  燕文公府的林管家接过轮椅,推着庄引鹤往车驾走去。
  等他妥帖的把庄引鹤安置到马车上,才敢压低声音问:“人没带出来?”
  庄引鹤点了点头,寻了一个小铜钵,把江充刚刚给他填满了他却没抽一口的烟丝全磕了出来:“那老东西在御前伺候了那么多年,虽说贪了点,但不傻。这件事估计他要查个底朝天,才敢放心的把人给我送去。”
  林管家把新的烟丝填好点了,递到庄引鹤手里:“那小公子的身份……”
  “应该不妨事。”庄引鹤长长的吸了一口气,那有些呛人的清苦烟味,让他清醒了不少,“江充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掖庭里的奴隶名册怕是都要堆不下了,几年前的烂账都过了几手人了,应该查不出来,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庄引鹤把车帘打开,散了散马车里的味道,继续吩咐:“明天别让哑巴出去采药了,让他在国公府里呆着,这孩子明天来了之后只怕没几口气让人折腾了,药让他提前备好。”
  林管家低低应了声“是”。
  庄引鹤猜的不错,江充前脚送走了这尊瘟神,后脚就亲自去查了。
  半个时辰后,两个册子摆在了江充案头。
  “怎么是两份?”江充随便拿起来了一个开始看。
  递送卷宗的小太监垂首答道:“回公公,有一份是那个奴才的,还有一份是他兄长的。”
  “兄长?”江充纳闷了,掖庭的奴隶,要不就是罚过来的罪人,要不就是掖庭里奴隶生的,别说兄长了,亲生爹娘是谁可能都不知道。
  “这人也死了好些年了,”小太监指了指第一份册子,“之所以递送上来,是因为他当年……也是被燕文公弄死的。”
  江充细细的看了看手里的两份文书,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虽说兄弟俩都是被燕文公挑走了,但是没准是因为人家就好这一口呢?
  且这个奴才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坟头草怕是都几丈高了,这俩人能有什么干系。无非是长得像了些,能让燕文公琢磨出一点别的兴味来。
  “烦请公公示下,这件事需要往上知会一声吗?”
  “别多嘴多舌。”江充想了想之后觉得,这事大概就是燕文公心血来潮闹出来的,况且他本来不就想找个‘耐折腾’的吗,这小奴才受了那么一顿鞭子还能自荐枕席,也算是满足了他‘受了刑还能活蹦乱跳’的癖好。
  江充算盘打得响得很,既然这事无伤大雅,那就万万不能再得罪燕文公了。这点小事还往上报,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嘛。
  江充摸了摸下巴。
  他既然有意讨好庄引鹤,那这个小奴隶几时送,怎么送,可就要好好做做文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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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第二天,阿七是被拖回营舍的。
  被人扔到床板上的那一下,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疼。
  阿七忍了半天,终究还是一口血吐到了地上。
  “怎么搞成这样了!”一双手避开伤口把他从床上扶了起来,让他能勉强靠坐在床头,“十六,去把药拿来。”
  “先不用。”阿七现在眼前发黑,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所以那些事情必须快点交代。
  他看不清,只能胡乱抓了一把,居然也真抓到人了,阿七把人拽到身前,咽下嘴里的血沫子,一字一句清晰的说:“我见到人了,那位让我给你带句话,‘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自阿七说完这句话,刚刚搀扶他的那个人就被定在了原地,只呆呆的坐着,像极了一个丢了魂儿的摆件。
  他那两个眼睛无神的睁着,仿佛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也没想。
  十六轻轻地叹了口气,从那人手里接过阿七,他已经发觉阿七看不见了,所以直接把人塞到了被子里:“我去给你把药拿来,那东西虽然金贵,可也比不得人命重要。”
  说完,十六起身就要出去,可阿七的一句话,却把他直接钉在了原地。
  “我被挑出去了,”阿七声音低低的,他许久没喝水了,嗓音有点哑,粗粝的音色带了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江充若是愿意放人,他必然会尽全力救我;倘若我身份有问题走不了,那我就算是吃什么灵丹妙药,也活不到明天……十六,药留着吧,不必浪费在我身上了。”
  十六再坐到床头的时候,发觉自己在抖。
  掖庭里的奴隶,分为内院和外院。外院的那些,规矩教好后都送到世家大族里去了,但是他们这些内院的奴隶,专供皇室。
  这几年是什么情况,十六他们都很清楚。外院还好,但是这几年来从内院出去的奴隶,没有一个还活着。
  那自己这个朋友呢?他还有几天可活?
  阿七没感受到十六的伤春悲秋,他的时间着实不多了,便只能先把要紧的东西交代了。
  “还有一件事我得嘱咐你,宫里的小黄门来挑人的话,可以直接跟着走。”他这会还晕着,双眼不聚焦的看着屋顶,说得话却掷地有声,“但若是其他什么丫鬟小厮的过来挑人,一定要想尽办法躲了。”
  十六闻言,呆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阿七摇了摇头:“你照做就是,我总归不会害你。”
  这点十六自然知道,可一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心里还是惴惴的。
  他看着阿七浑身上下五光十色的伤口,感同身受。
  奴隶的命不值钱,掖庭里每日都要扔出去几个撑不住的。可能昨个还跪在一起上早课,隔日就不知道被埋到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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