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倒也颇有威仪……”一位老翰林捻须颔首,“虽是蛮邦所献,这虎形神俱足,不失为一件活贡。”
  沉重的虎掌落在金砖上,悄无声息,颈项转动间,斑纹皮毛如流淌的熔金与暗夜,鼻翼翕动,嗅着空气中混杂的酒气,脂粉,汗味。
  就在转向御阶方向时——
  虎身骤然一僵。
  鼻翼剧烈抽动,张开,露出猩红口腔与残缺的齿龈,它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尖锐,极其诱引的气味,那气味混在龙涎香与药味之中,丝丝缕缕,却如钩子般扎进野兽最原始的神经!
  琥珀色瞳孔缩成两道竖立的细缝,盯向魏贵妃。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炸开!
  驯虎师想要阻拦,可虎却跟发了狂一般,后肢肌肉猛然绷紧如铁,青筋暴起,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黄黑相间的飓风,直扑御阶。
  “护驾!”
  殿内顿时大乱!案倒盏碎,人潮推挤。御前侍卫拔刀前冲,却被混乱人群阻隔。
  厉锋和秦烈同时反应,纷纷拔刀,一个趁乱站至谢允明身前,一个扑至御前。
  秦烈刀背反挑,欲将那脱笼的虎硬生生截下,失了獠牙的兽仍具千钧之力,虎爪横扫,秦烈胸口如遭锤击,身形被震得倒飞丈余,撞翻锦屏。
  阿若指尖寒星一闪,三寸银针没入虎颈穴窍,针上秘药遇血化火,猛兽脊背猛地弓起,瞳孔骤缩,凶光乱成漩涡,它甩头嘶吼,竟舍了御座,四爪扒地,掉头扑向谢允明所在的方向。
  阿若抬眼,眸色骤紧。
  谢允明不动,她则不动。
  厉锋虎口抵紧刀格,臂上青筋暴起,弓弦欲裂。
  谢允明仍立在原处,不动如山。
  秦烈翻身而起,横刀护在皇帝之前,仍紧张谢允明的安危,“殿下快退后!禁军!”
  谢允明看着扑来的猛兽,看着那双因药性而狂乱,因血腥本能而兴奋的琥珀色眼睛,看着那足以拍碎牛头的巨爪携风逼近。
  两丈。一丈。
  这时,他动了。
  右手一抖,一截乌黑长鞭如蛇出洞,自袖中滑入掌心。
  “啪!”
  未抽虎身,而是狠抽在虎首前尺余的金砖地上。
  虎被惊得猛一顿足,前爪抠地,刮出刺耳锐响。
  谢允明知道,它不怕人,只怕这种自小带来疼痛的鞭声,阿若针下的药也已起作用,它的的身体有些抖,脸上更多了几分胆色。
  谢允明踏前一步。
  “啪!”
  第二鞭,擦着虎耳掠过,鞭梢带起一绺断毛,在灯下纷扬。
  虎低吼,琥珀色瞳孔中竟闪过一丝迟疑,后退半步。
  谢允明再进一步。
  他面色依旧平静,甚至有些苍白,可握鞭的手稳如磐石,第三步,第四步……每一步落下,虎皮上的黑纹便随呼吸一颤,仿佛整条脊柱被无形的线牵着,向后折弯。鞭梢不曾沾身,只在空中劈出寸寸爆鸣,像一柄柄看不见的利刃,把兽性一片片削落,逼得它四爪打滑,退向铁笼。
  众人看着,身形单薄的谢允明竟一步步,将一头狂暴的猛兽,逼回了铁笼之前。
  “关笼。”谢允明淡淡道。
  力士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冲上,锁死笼门。
  厉锋随之松了一口气,召来的禁军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
  殿内已无处下脚,琼浆与肴核混成泥泞,冠冕滚地,珠旒断线,百官惊魂未定,目光却齐刷刷落在场中,那人执鞭独立,背脊单薄,却似一根钉进金阶的寒铁,叫人不敢仰视。
  就在这时——
  “陛下!陛下!”魏贵妃的尖叫声撕破了寂静。
  御座上,皇帝身体剧烈颤抖,一手死死抓住胸口龙纹,指节青白,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猛地喷出一口血。
  那血乌黑浓稠,溅在明黄龙袍上,触目惊心。
  “父皇!”谢允明脸色骤变,疾步冲上御阶。
  魏贵妃花容失色,泪落如雨,颤抖着手去擦皇帝唇边血迹。
  谢允明跪倒在御座前,握住皇帝冰冷的手,抬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阶下疑惑丛丛的哈尔斥:“北牧献兽,明为朝贡,竟暗藏杀机!猛兽突袭圣驾,陛下受惊,来人!”
  殿外禁军甲胄铿锵而入。
  “将北牧使团悉数拿下,打入天牢!严加审问,何人指使,给本王查个水落石出!”
  哈尔斥面色惨白,想辩驳,却被如狼似虎的禁军反剪双手,拖了出去,怒吼与挣扎声迅速远去。
  “传太医!快!”谢允明厉声催促。
  皇帝被抬回寝殿,太医上前诊脉,片刻后,脸色灰败地摇头:“陛下脉象……臣……臣需即刻施针用药!”
  “所有人退出殿外!不得惊扰太医救治!”谢允明起身,衣袖一挥。
  百官惶惶退出。
  殿门沉重合拢,将混乱与猜疑隔绝在外。
  廊下,百官三五成群,窃窃私语,人人面上俱是惊疑不定,夜色浓重,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鬼魅般长长。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个时辰后,霍公公佝偻着背走出来,老眼通红:“陛下……尚未苏醒,贵妃娘娘在侧照料着。”
  谢允明连忙问:“太医还有说什么?父皇他……”
  霍公公只是摇头。
  众人心下一沉。
  就在这时,廖三禹忽然站了出来,他面容清癯,此刻却神色激动,对着谢允明深深一揖:“殿下!臣早先卜得乾之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旧星将坠,紫微升腾,今夜殿上,真龙已现!”
  “方才猛兽突袭,天威震怒,然殿下执鞭退兽,镇定如山,此非人力,实乃天授!臣夜观天象,紫微星旁辅星大亮,光耀帝星!此乃储君威德已彰,天命所归之兆!”
  他声音朗朗,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如今陛下昏迷,国不可一刻无主,当此非常之时。唯有殿下威德足以镇服朝野,安定人心!臣斗胆,恳请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暂行摄政,主持大局!”
  话音落,不少官员交换眼色。
  谢允明蹙眉:“国师大人大人此言差矣!陛下尚在,岂有臣子僭越之理?此事休要再提!”
  “殿下!”廖三禹再拜,言辞恳切,“非是僭越,乃是权宜!殿下今日退兽护驾,众目所见,岂非天意?若殿下不挺身而出,朝局动荡,外邦更生轻慢之心,届时何人能安天下?”
  他转身,面向众臣:“诸位同僚!难道尔等不信殿下之能?不愿见社稷安稳?”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位,两位,三位……越来越多的官员出列,躬身:“臣等,恳请熙平王殿下,为江山计,暂行摄政,主持大局!”
  声音由疏落渐至整齐,最终汇成一片,在麟德殿前的广场上回荡。
  谢允明立于阶上,夜风卷起他蟒袍衣角。他望着脚下跪倒的一片绯紫青绿,望着远处深不见底的宫闱夜色,良久,终是轻轻一叹,似无奈,似沉重:“既为社稷……本王,暂领此责。”
  “待陛下龙体康愈,即当奉还大政。”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那眼底深处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度褪尽,只余下冰封般的平静与掌控。
  “即日起,闭九门,严出入北牧使团一案,由三司会审,秦烈将军协理,朝中一应事务,皆报本王裁决。”
  命令简洁清晰,不容置疑。
  “臣等——遵命!”
  山呼声起,没入沉沉夜色。
  谢允明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麟德殿门,门缝内灯火幽微,映着魏贵妃守候的侧影,他极轻地弯了弯唇,转身。
  他迈步,走下御阶。
  蟒袍拂过冰凉石阶,所过之处,跪伏的臣子们将头埋得更低,肩背躬成谦卑的弧度,如风吹麦浪,层层倒伏。
  他走向那一片已然跪伏的江山。
  第82章 父与子
  皇帝昏迷三日未醒。
  药气凝成白雾,在朱墙金瓦间沉沉浮浮。
  宫墙外,焦躁却烧得正旺。
  “让开!”
  厉国公被十柄长戈交叉挡在丹墀之下,嘶声吼道,“本国公有要事,必须面见陛下!陛下昨夜宫宴突发不测,究竟龙体如何,让开!”
  守门将领的铁面映着残阳:“望国公恕罪,熙平王殿下有令,陛下抱恙,养心殿不得受惊扰,必须紧锁宫门,百官各安其职,勿得擅动。”
  宫门轰然阖死,把厉国公的怒吼连同百年厉家的威望一并关在外面,他踉跄转身,却在甬道尽头看见一人披玄甲,按剑而立——
  厉锋。
  紫宸殿深,烛火似也屏息。
  谢允明高踞御座,双眸紧闭。
  案前铜漏滴答,每一声都似血滴坠入深井,殿内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冲刷。
  离目标愈近,他面上愈无颜色,仿佛喜与悲都被抽成真空,只剩一具壳子与野心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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