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谢允明缓步走了出来。
  他面色尚余一抹浅淡的苍白,却已褪尽了昨夜那种近乎透明的病气,这浅浅的底色。反而将他的眉眼映衬得愈发漆黑深邃,眸光清亮如雪后初霁的寒星,锐利而沉静。
  唇角那抹惯常的,淡而稳的笑意仍在,步伐不见丝毫虚浮,气息沉缓匀长,通身上下,不见半分凌厉张扬,却自有一股内敛的,令人心折的沉稳气度,暖阁内霎时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担忧的,揣测的,在触及他身影与目光的瞬间,都不由自主地凝滞了一刹。随即,像是被同一道光照亮,那些眼神不约而同地灼灼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的如释重负。
  众人齐齐起身,整肃衣冠,面向那抹玄色身影,躬身,长揖,声音整齐而洪亮,在暖阁内激起沉沉的回响:“臣等,参见熙平王殿下!殿下万安!”
  谢允明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即坐下。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而后,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却似一缕温煦的春风,顷刻间融化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滞涩与猜疑的寒气。
  他稳稳坐下,身形端正如松,无声无息间,便似一根镇于惊涛骇浪之中的定海神针,随即抬手,虚虚向下一扶,“众卿,免礼,安坐。”
  第71章 王府秘事
  腊月将尽,年关的气息已随着家家户户檐下渐次挂起的红灯,悄然弥漫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熙平王府却先一步嗅到了春气,那位素来以病弱闻名的熙平王谢允明,近些时日,竟似有了些好转。
  仿佛一棵濒临枯萎的病树,忽逢甘霖。
  “真是奇了。”王府下人们私下窃语,既惊且喜。
  清晨,阿若捧药而来,隔着窗棂瞧见谢允明披衣临案,乌发松挽,腕底落纸如烟。那一笔行草,遒劲得像刀背上的光,哪还有半分往日咳一声便晃三晃的薄命相?
  忍不住低声感叹道:“或许,真是吉星高照,殿下福泽深厚,连病魔也要退避三舍了。”
  “大人们,这是好事啊。”阿若对着林品一与秦烈等人笑道。
  林品一点了点头,秦烈抱臂立于廊下,望着庭院中谢允明与几位老臣沉稳交谈的背影,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不知道为何,她却转过身,默默流泪了。
  算是喜极而泣。
  她想,为何偏要让胸藏丘壑,心系天下之人,困囿于一副孱弱多病的躯壳,受尽磋磨?殿下他……本该如此,不,是应比如今所见,更加光芒万丈才对。
  同一刻,三皇子府的书房却像被谁按进了冰窟。
  “废物!都是废物!”他额角青筋跳动,面色铁青。
  他原盼着谢允明体弱熬不过这寒冬,或是魏贵妃能悄然出手,让他病逝得顺理成章,他甚至想过,若谢允明真死了,他定要将那碍眼的厉锋也一并处置了,寻个由头将他们合葬一处,钉死在一起,叫谢允明到了阴曹,还得日夜对着那张曾觊觎他的脸,连魂都不得干净。
  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谢允明不仅没死,没病,反而像是回光返照般,一日比一日精神,紫宸殿的常朝,他气定神闲,议政时的见解,越发精到老练。就连最耗费心神的奏折批阅,也未曾出过半点纰漏,反而愈发得了父皇的称赞。
  “朕儿大愈,社稷之幸。”
  那魏贵妃呢?从前在宫中与淑妃斗得你死我活,手腕凌厉的女人,如今怎地如此不中用?还是说……她竟对谢允明那贱人生的儿子,起了可笑的慈母心肠,将他视若己出?
  “可恨!”三皇子怒不可遏。
  更让他心如油煎的,是父皇近日的态度。
  皇帝竟当朝下旨,正式授予谢允明协理政务之权,命他此后常伴紫宸殿,父子一同批阅奏章,参赞机要。
  谢允明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弱点似乎也不复存在。
  那一日下朝,三皇子立在丹陛之下,眼睁睁看着皇帝携着谢允明的手,温言笑语地一同离去。父皇望向谢允明的眼神,那般专注,那般……充满唯独属于父亲的赞赏与亲近。
  谢允明!仗着有一个聪明的娘,在父皇心里种下了执念!如今连老天都瞎了眼,眷顾于你,一副早该进棺材的身子,竟又从阎王手里抢来一朝阳寿!
  三皇子眼里只剩那道背影,挺拔,松弛,像一株被春风纵容的病树,连咳嗽都带着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人群退去,衣袂擦过他肩侧,带起一阵窃窃私语的风。
  “熙平王此番……大势已定喽。”
  厉锋冷着脸站在阴影里,听着众人的话,胸腔里闷着一团火,什么天生好命,吉星高照。
  哪有什么好运气?
  什么东西都是主子亲手争来的,不争,老天会给么?
  却无人瞧见主子在背后的付出,他眉间刻痕越深,旁人越以为他是三皇子党无力为天,才这般阴沉。
  紫宸殿。
  皇帝半倚在铺着明黄锦褥的炕上,谢允明坐在炕沿下绣墩,背脊笔直,低眉顺耳,一副恭聆圣训的温雅模样。
  只是皇帝脸色有些疲态,时不时掩唇低咳两声,谢允明问道:“父皇可是龙体有恙?”
  “朕不过偶感风寒,竟也觉吃力。”皇帝嗓音沙哑,却掩不住欣慰,“你精神见长,朕心甚慰。这些折子,先拿去看,拿不准再来问朕。”
  他指了指炕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本,“今日便留在这里,陪朕用了晚膳再回府吧。”
  谢允明却起身,恭谨地行了一礼:“父皇隆恩,儿臣感激不尽。只是……”
  “儿臣想去向魏贵妃娘娘问个安。”
  皇帝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点了点头:“你有孝心,是好的,去吧。”
  待谢允明退出殿外,殿中顿时空出一块沉默。皇帝低声嘟囔,竟带几分孩子气:“他就不能先陪陪朕?”
  霍公公忙弯腰:“殿下可不是日日都拴在御前么?陛下若想留,晚膳再传一句便是。”
  皇帝被逗笑,胸口一舒,却又牵起咳声。
  延禧宫外,寒风料峭。
  谢允明带着阿若前来,却被魏贵妃身边的侍女挡在了门外,那侍女福身道:“熙平王殿下万安,贵妃娘娘偶感风寒,正在静养,恐病气过给殿下,实在不便见客。娘娘说,殿下孝心可嘉,她心领了,请殿下且先回吧。”
  谢允明问:“娘娘凤体违和,可严重么?可需传唤太医?”
  侍女答道:“劳殿下挂心,只是寻常小恙,娘娘说不妨事,静养几日便好,不想弄得人尽皆知。”
  谢允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既如此,请转告娘娘,好生将养,允明改日再来请安。愿娘娘早日康复。”
  “奴婢代娘娘谢过殿下。”侍女再次福身。
  阿若立刻上前一步,几乎是半护着谢允明,轻声催促:“殿下,此处风大,娘娘既在病中,咱们还是先回府吧。”她生怕侍女身上也有病气,过给好不容易才好转一些的主子。
  谢允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回到熙平王府,已是用午膳的时候,府中上下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忙碌,下人们拿着长竿扫帚,将庭院廊下新落的积雪清扫得干干净净;管事指挥着仆役,将新糊好的大红灯笼一一挂上檐角,几个手巧的丫鬟婆子聚在廊下,剪着窗花福字。
  年关未至,王府里已是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景象,更显眼的是前院偏厅里,堆积如山的各色礼盒,箱笼,皆是近日各府官员,门生故吏送来的年礼,谢允明早有严令,年礼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可即便如此,库房也已被塞得满满当当。
  谢允明绕过山峦般的礼盒,径直往书房去。
  秦烈候在帘外,甲胄未卸,带进来一身夜雪的冷。
  “殿下想要臣去打造一把剑?”
  “嗯。”谢允明以指作尺,在虚空里缓缓比量,“长二尺七寸,重三斤六两,脊厚两分,刃薄如蝉,柄缠乌鲛。”
  每说一句,秦烈眉梢便跳一下,他对刀剑自然敏感,那是厉锋旧剑的尺寸,一模一样。
  他怔了半瞬,低声道:“厉锋便用过这样的剑。”
  谢允明没接话,只是端起手边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秦烈顺势说起厉锋:“殿下,臣恰有一事,如鲠在喉,待来日三皇子一党彻底倾覆,厉锋他……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谢允明答道:“将军放心,若他届时老实本分,安分守己,自然……可留他一命。”
  秦烈却道:“他从来就是殿下的人,是不是?”
  这句疑问已在心里翻涌太久,殿下对叛徒前所未有的宽纵,厉锋夜闯王府却无人拦阻的踪迹,还有那双在暗处始终望向谢允明的眼睛……
  谢允明微微偏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将军这是何意?”
  秦烈回道:“殿下对待叛徒,不会如此轻拿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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