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他将暖帽暂置于膝上,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魏贵妃脸上,轻轻一笑:“但现在不一样了,如今,站在我身后的远不止一人了,我不会输。”
  他知道。
  他的马车里,一定铺着最厚实暖和的皮毛垫子,车窗垂着密不透风的锦帘,车辕暗格里,永远备着干燥的替换衣袍和暖手的手炉,阿若出门时手中总握着一把宽大坚韧的油纸伞,替他挡风,还有那些出入王府的臣属,将领,递上前的文书也不是冷的,他到了哪里,哪里的炭火就烧得旺盛。
  点点滴滴,琐碎细微,却织成了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将他牢牢托住,他们能做的,都在默默做,所求无他,只盼着这位他们认定的主心骨,走得更稳些。
  谢允明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缓缓站起身。他伸手拢了拢狐裘,对魏贵妃微微一揖:“茶甚好,谢娘娘款待。允明还有些事,便不多叨扰了。”
  魏贵妃起身还礼:“熙平王忘慢走,天寒,仔细脚下。”
  谢允明颔首。
  魏贵妃站在殿中,望着他背影,久久未动,案上两盏残茶已凉,香气散尽,只余冰冷的瓷釉,映着窗外越来越沉的天光。
  谢允明并未直接出宫,而是折向了宫苑东北角,靠近太医院的一处旧署。
  阿若上前,轻叩门环。
  片刻后,门缝探出个童子脑袋,见是谢允明,忙拉开半扇门:“王爷请进,国师大人候着呢。”
  院内比外头更显杂乱,天井里横着晾药竹架,根茎卷曲,叶片斑斓,几只半人高的药炉熄了火,炉壁黝黑,缝隙里溢出辛辣或甜腻的气味,童子引二人入西厢,窗棂紧闭,帷帘半垂,壁上悬满药袋与经络图,一股混杂着松烟,冰片与焦糖的怪味扑面而来。
  廖三禹正坐在案后,道袍半旧,袖口沾着深色药渍,他也不多话,看见谢允明来了,起身,只把一只羊脂玉盒推到谢允明面前。
  他朝会基本都告假,偶尔会去礼部处理事务,而多半时间都在这太医署,为谢允明研制压制寒症的药物。
  谢允明露出喜色,这是……成了。
  廖三禹道:“七日一丸,比从前汤剂针砭都管用,足够你挨过这个冬天。”
  谢允明双手接过:“多谢老师。”
  廖三禹却皱眉补充:“此药性极烈,入腹一个时辰后,先如坠冰窟,寒透骨髓,继而又似投炉,烈焰灼心,冷热交替,痛苦非常,且每七日便需服用一次,直到春回。”
  廖三禹转过身,他把话扔得干脆:“明儿,忍下去吧……顾好自己,等我找到更好的法子为止。”
  说罢,便吩咐童子送药,列忌口,不再多言。
  “允明很高兴,有此药,允明心中,便有了底气。”
  谢允明笑着拜别,脚步竟比来时轻快。
  阿若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撑起伞,嘴唇抿得紧紧的。
  主仆沿高深甬道往宫门去。两侧朱墙夹出一线灰蓝天,足音回荡。
  眼看要拐出巷口,前方岔路忽转出另一行人,为首者翼善冠下眉眼含笑,正是三皇子。
  侧后半步,玄衣国公常服,身形挺拔如枪。
  厉锋是矣。
  狭巷对峙,北风亦凝滞。
  三皇子脚步微顿,脸上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目光在谢允明身上扫过。尤其在他过于厚重的狐裘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拱手,声音温朗,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味道:“熙平王?啊……真是巧了,这秋意天寒,最易染恙,熙平王可千万要保重身体才是。毕竟,父皇和朝臣们,可都指望着你呢。”
  谢允明停下脚步,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谢三弟关怀,三弟就尽管歇好了,凡事都有我这个当大哥的。”
  说罢,他便欲举步继续前行。
  三皇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侧过头,看向身侧一直沉默的厉锋。
  只见他那两道目光却仍死死缠在谢允明背上,像被钉进骨血里的铁钩,一寸寸往回拽,分毫舍不得抽离。
  三皇子道:“怎么?看得这般入神?”
  他想到了近日来厉锋与那熙平王府来往密切,忍不住说:“难不成……咱们这位熙平王若有一天无聊,勾勾手指,就会有人忍不住想摇着尾巴凑过去了?”
  厉锋冷哼一声,收回目光,朝向三皇子,扯了扯嘴角:“我的位置不是已经被顶替了么,三殿下是担心……他有一天,会主动向我示好?”
  三皇子哈哈一笑:“那本王倒没有这个担心,若他吃回头草,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本王只是提醒国公爷,既已选了路,便该知道分寸,做人,最忌……首鼠两端。”
  厉锋这下连嘴角都懒得扯,眸底暗潮翻涌,像雷雨前翻滚的乌云。但凡眼尖的人都能看出,他在压火。
  他一句话未说,只在转身刹那,用目光狠狠削了三皇子后背一刀。
  你懂个屁?
  主子肩上的狐裘,还是老子早上亲手披上去的!
  第70章 压制寒症
  夜雪骤至。
  一道玄色身影准时出现在墙下,雪覆肩头发梢,却半分不减其矫捷,厉锋翻墙入户,早已轻车熟路。
  回廊尽头,阿若抱臂而立,仿佛已候多时。
  “今日主子如何?”厉锋压低嗓音,脚步未停,这是每夜必问,风雨无阻。
  阿若紧随其后,眉心紧蹙:“晚膳进了几口清粥,之后便说倦了,早早上榻,药温在茶房,却没动。”
  厉锋脚步猛地一顿,霍然转头,盯住阿若:“未服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为何?”
  阿若摇头,亦是困惑:“我不知,分明没有什么异常,主子向来不拒药,尤其下雪后……”
  厉锋皱了皱眉,他知道谢允明是不会拒绝喝药的,主子从不会怕吃苦,越是风雪交加,他越比任何人更在意这副身子。
  可今冬来得太早,也太狠,不过几场北风吹过,谢允明便像被抽了灯芯的琉璃盏,唇色褪尽,眼底浮青,说话时气息短促,仿佛下一阵风就能把他吹灭。
  “你下去吧。”厉锋不再多问,径直走向谢允明的屋子,推门便入。
  房间中只点了一盏昏黄的铜灯,置于远离床榻的角落,光线吝啬地铺洒开,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地龙烧得仍旺,暖意裹挟着药草气息扑面而来。
  厉锋一眼便看见了靠坐在床边的谢允明。
  他并未宽衣就寝,外头松松垮垮地罩着那件狐裘,他背靠着床柱,头微微低垂,一只手无力地搭在铺着锦褥的床沿。
  他眉心紧锁,薄唇抿成一道僵硬的线,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同化为一片苍白,冷汗细密,从额角滑至颈侧,在昏黄灯下闪出碎光,整个人似被缚于床柱,痛楚无声,却清晰得令人心悸,像一尊正在受刑的玉像,脆弱得随时会裂,却又执拗地绷着最后一丝不肯坍塌的劲。
  厉锋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转身冲出去喊人。
  “站住。”
  极轻,极微弱,甚至带着气音的两个字,却像两道无形的枷锁,猛地钉住了厉锋即将迈出的脚步。
  他倏然回头。
  谢允明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睁开,只是那淡色的唇瓣,极轻微地动了动:“过来。”
  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厉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折返,几步便跨到床前。
  他甚至不忘动作极快地解开了沾着雪沫的玄色外袍,胡乱甩在地上,靠近谢允明时隔开自己一身从风雪中带来的寒意与湿气,只余一件贴身的,尚带体温的深色里衣,这才向谢允明靠近。
  “主子!”他急声道,声音发颤,几乎破嗓,谢允明看上去糟糕透顶,一点血色也无。
  他目光掠过冷汗淋漓的额角,紧按腹部的手,惨白如纸的唇,“主子为何要硬撑着?这分明不是长久之法!”
  谢允明终于掀开眼皮,眸光蒙着雾,仍精准地锁住他,极缓地偏头,示意耳畔。
  厉锋俯身,耳廓贴上那微凉的唇。
  温热虚弱的气息拂来,轻若游丝,“是我服了特殊的药。”
  厉锋脑中轰然:“什么药?”
  “可压制寒症……”谢允明每吐一字都似从齿缝挤出,伴着压抑抽气,“只是会难受……忍过去……便好了,不要叫外人知晓。”
  厉锋心头轰雷滚过,想起主子曾与廖三禹密谈过,那种药,竟真炼出来了。
  他看着谢允明,主子没有在咳嗽,额头的皮肤触手微凉,并非发热,可那细密的冷汗却源源不断地从鬓角,颈间渗出,寝衣的领口已被濡湿了一小片,他紧紧按压着胃脘的位置,身体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他没有躺下,大概是因为躺平或许会让那绞痛更加难以忍受,靠着坚硬的床柱,或是……靠着某个更稳固的支撑,会好过一些。
  这个认知让厉锋心如刀绞,他不再多问一句,立刻伸出手臂,将谢允明从冰冷的床柱边揽过来,让他虚软无力的脊背,靠进自己胸膛,他用另一只手,稳稳托住谢允明按在腹间那只冰凉颤抖的手,将他整个人妥帖地环护在自己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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