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娘娘……”她猛地跪下,朝魏妃叩头。
  魏妃一眼就认出了她,失声道:“孙姑姑!是你!当年……当年就是你负责照顾欢儿的啊!”
  孙姑姑泣不成声:“娘娘!是奴婢,只是奴婢对不起您,对不起四皇子啊!”
  魏妃踉跄上前,一把攥住她衣领:“你是不是知道?我的孩子是怎么被害死的!告诉我,是谁!”
  孙姑姑回道:“那天晚上,火势极大,浓烟滚滚,奴婢拼死冲进皇子房,想抱出皇子,可门窗被封住,奴婢和小皇子都出不去了,眼看房梁都要塌了,奴婢瞥见旁边桌上放着这尊淑妃娘娘送的铜佛,奴婢知道那佛身是空的,一时糊涂,想着先把皇子藏进去,避开明火,再想办法,可后来一根烧断的房梁就砸了下来,老奴被砸晕了过去……”
  “后来……奴婢是侥幸活着,但醒来时已经被送出宫外整治烧伤,奴婢后来只听说小皇子死了,娘娘也没了音讯,奴婢进不了宫,还有人想要杀奴婢灭口,这件事奴婢不敢告诉别人,是奴婢对不起娘娘!”
  “那火呢?”魏妃厉声追问,“火是怎么起的!”
  孙嬷嬷立即看向面无人色的淑妃:“奴婢亲眼看见是淑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春杏,她寻了借口留在殿外廊下,她往殿角的纱帘和木质窗棂上泼了火油,火烧起来,奴婢想要叫人却被阻止,火越来越大,奴婢只能冲进殿保护小皇子,结果春杏故意锁上了门窗!”
  “你胡说!血口喷人!”淑妃怒道。
  魏妃转身,对着皇帝道:“春杏早就死了,若不是淑妃做贼心虚,她怎么不死?陛下,您就狠心看着我的孩儿十多年尸骨未寒么?”
  皇帝看着哭倒在地的魏妃,又看看脸色惨白,犹自狡辩的淑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魏妃声嘶力竭:“陛下!”
  “好了!”皇帝终于开口,他看向淑妃,淑妃同样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他。
  他移开了目光,“淑妃周氏,谋害皇嗣,即日起,打入冷宫,非诏不得出。”
  淑妃听旨,却意外地没有哭喊,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魏妃听完这个结果,她抬眼望向皇帝,眸中泪已干涸,只剩两簇幽火,烧得瞳孔发红。
  “陛下……”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幽怨至极,却情绪大恸,竟直接晕厥了过去。
  “爱妃!”皇帝一惊,连忙将她打横抱起,“快!传太医!送魏妃回宫好生照料!”
  宫人们一阵忙乱,将魏妃小心翼翼地抬了下去。
  皇帝欲要出殿门,却顿住脚步,他回头,目光落在谢允明脸上。
  那一眼,带着帝王惯有的审慎,却掩不住深处翻涌的惊,疑,与稍纵即逝的惧。
  “明儿。”皇帝问:“今日这一切……是你故意为之?”
  谢允明微微抬起下颌。
  灯火将他的侧脸削得薄而锋利,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父皇以为呢?”
  谢允明反问,语调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年轻人的温雅。
  可那温雅之下,是蛰伏了十四年的寒光。如今,终于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回敬,落在帝王耳中,却比万箭穿心还要重。
  皇帝喉结微动,似欲再言。
  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谢允明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远去。
  直至最后一缕龙涎香被夜风吹散,他才缓缓垂下眼睫,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厉锋立即近身,为他撑开了一把伞。
  淑妃被打入了冷宫,虽然是冷宫,可皇帝并未褫夺她的封号,她依然是妃位,这个结果罚得比谢允明料想的要轻得多。
  冷宫中,铁锈味混着霉湿,呛得人喉头发甜。
  淑妃坐在铜镜前,镜中人鬓乱钗横,眼角细纹被烛火映成沟壑,她看着镜子嗤笑,觉得自己都已经老了许多。
  谢允明下手可真快啊,为了防止她与德妃联手,直接断了她的权势,原来他早已准备,竟然布了这么久的局。
  “呵呵……”淑妃却冷笑,“谢允明,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了么?你哄骗陛下这么多年,现在陛下已经察觉,你也必遭反噬!”
  也许没多久,她就能听见谢允明失宠的消息。
  哈哈……
  淑妃又笑了起来。
  皇帝不许任何人来探望她,身边也没什么伺候的人,空空寂寥。
  却有人在这个时候推开了她的殿门。
  淑妃看去,是谢允明身边的新宫女。
  “淑妃娘娘。”阿若对她说:“我家主子有请,请您去揽月阁一叙。”
  揽月阁三字一出,淑妃指间的玉梳当啷坠地,碎成两截。
  那是阮贵妃的旧居,她生前斗不过的女人,死后还要被她的儿子翻出来作祟!
  淑妃扯出一抹笑:“陛下都未夺我封号,他敢动我?”
  阿若不答,只微微侧身,让出半扇门。
  阿若继续道:“主子已经派人去请五皇子了,淑妃娘娘若再迟疑不去,恐怕……五殿下那边,就要迟了。”
  “泰儿?!”淑妃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他想干什么?!他想对我的泰儿做什么?!他敢!”
  阿若笑道:“我家主子,可没有什么不敢做的。”
  淑妃全身冰冷,阿若转身就走,她踉跄起身,只能追上去。
  揽月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后来赏赐给了阮贵妃,阮贵妃消失后,皇帝下令将此宫封闭,却命人时时打扫,维持着当年的模样,不许任何人居住。
  此刻,大雪入席,分明是白日,却灰蒙蒙的,谢允明立于中庭,正对着那方莲池。
  池水的表面已经有了薄冰,他一身白,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
  谢允明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与这宫殿的寂寥,与池水的寒意融为了一体,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非人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像是一个在此徘徊了十数年,只为索命的……白衣厉鬼。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从外面推开。
  淑妃看见五皇子的那一刻立即扑过去:“泰儿,你没事吧?”
  五皇子也连忙看向淑妃:“母妃!”
  淑妃急道:“你傻了么!你听他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五皇子指着厉锋说:“是他跑到王府,说谢允明要对你不利,儿臣怎敢不来啊!”
  殿门,已经被厉锋无声地关严,落栓。
  淑妃瞪着谢允明:“你想干什么!你以为现在皇宫里是你说话了不成!”
  殿门阖死的闷响尚在梁间回荡,那抹素白背影似被声音惊动,一寸,一寸地转了过来,慢得像被冰雪冻住的月晷,终于熬到恶时将至。
  鹅毛般大的雪花模糊了谢允明的正脸,温润不见了,孱弱不见了,连年轻人该有的血色也被抽离得干干净净,那张脸上唯余一片封冻的平静,像一片湖骤然凝成镜子,照出的却不是天空,而是湖底堆积了十余年的尸骨。
  厉锋与阿若分左右,一步一履,似黑白无常锁魂而至,逼近淑妃母子。
  “我在这儿,等了你们很久很久。”
  谢允明开口,声音像荒坟上掠过的第一阵阴风,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带着积攒了太久的怨毒与恨:“足足,有十多年了。”
  第51章 暴风起
  “谢允明这是唱的哪一出?”
  宫外探子来报,五皇子进宫了,却是谢允明身边的亲信急忙忙叫进宫的。
  他把谢泰叫进去做什么?
  三皇子没懂。
  而宫内探子的消息也紧跟而来,淑妃违抗了圣令,离开了冷宫,路上宫人无人敢拦,看方向好像是阮贵妃的揽月阁。
  两枚消息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三皇子脑海里嗡地一声。
  他不由又想到了谢允明之前说的话。
  “你应该感谢你的母妃。”
  母妃,淑妃?
  冬日……
  “原来如此……”三皇子喃喃。
  谢允明幼年落水,寒池侵骨,差点死去,宫里发生的事从来没有意外之说。
  他母妃胆小如鼠,最多在心底咒一咒,期待谢允明早一点死掉。
  那就只有淑妃能伸这么长的手了……
  三皇子脊背过电般一颤,他已经足够了解谢允明,忍字当头,血债血偿,一朝拔刀,连本带息!
  本以为他扳倒了淑妃,能有一段时日的安宁,没想到这居然只是前戏,他想要直接取了谢泰的命!
  三皇子低笑,笑声在喉间滚动,像豺狼嗅到血腥。
  腊月寒风拍窗,他却不觉得冷,反而有火顺着脚底往上窜,谢允明若真在宫里动手,刀上沾的可就是皇嗣与妃嫔的血!
  谢允明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那也是板上钉钉的罪过!
  “备马!”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