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那一日,谢允明主动将那枚玉佩交于皇帝:“父皇,此物是在那行刺的女贼身上所得,儿臣觉得此物纹样奇特,非比寻常,不敢擅专,特呈请父皇过目。”
  一旁侍立的霍公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躬身呈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证物,随手接过。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的慧字纹样时,他脸色一变捏着玉佩的手指。因为瞬间爆发的力量而骨节突起,那温润的玉石几乎要被他捏碎。
  这玉佩的主人是他登基之初,为了巩固皇权,亲手铲除的最大政敌,他同父异母的兄长。
  慧王。
  那些当年依附慧王的势力,早已被他连根拔起,清洗得干干净净,他本以为,这些旧日的冤孽早已随着时间化为尘土。不曾想,竟然还有漏网之鱼潜藏在暗处?
  而且,他们还敢卷土重来,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试图报复,杀他的儿子!
  一股混合着被挑衅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往日血腥记忆的忌惮,瞬间涌上皇帝的心头。他的脸色变得阴沉无比。
  谢允明再次开口:“父皇!既然旧日冤孽未清,毒蛇潜伏在侧。若不能趁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连根拔起,只怕日后如同附骨之疽,祸患无穷,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以身作饵,将这些胆大包天的慧王余孽,彻底铲除,永绝后患!”
  皇帝立即反对:“不可!荒谬!此计太过凶险!你乃皇子,岂可轻易涉险?朕绝不答应!”
  谢允明却道:“父皇,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是您的卧榻之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在您的光芒照耀下,还能耍出什么威风?当年,您能力挽狂澜,扫清寰宇,赢过势大的慧王,平定天下。今日,您的儿子,难道就连这些苟延残喘,见不得光的遗孤都赢不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父皇!请将此事,交给儿臣来办!儿臣定要将这些前朝余孽,一网打尽,以慰藉那些因他们而死的忠魂,也让天下人看看,与我朝为敌者,绝无下场!”
  谢允明的话掷地,回音久久不歇,皇帝竟有一瞬的恍惚。这样的锋锐,这样的野心,他曾在永儿身上见惯,也曾在泰儿的争抢声里听厌,却从没想到,有一日会出自那个素来温润的长子之口。
  谢允明俯身跪地,脊背笔直,眸光灼灼,像一柄突然出鞘的玉刃,皇帝心头掠过莫名的陌生与警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一时间,大堂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霍公公见状,连忙上前一步,“陛下,大殿下一片赤诚孝心,更是时刻想着为君父分忧,为国除害啊!此乃陛下教导有方,皇室之福,社稷之幸啊!”
  皇帝沉默着,目光极其复杂地审视着谢允明,他不由开始回忆曾经的种种,仿佛哪里都有他的身影,那目光中有惊讶,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忌惮,令他惊讶。
  良久,皇帝终于缓缓地点头:“朕准了。”
  他不仅同意了谢允明这看似冒险的计划,更是金令,交到了递给谢允明手中。
  “此金牌,可调动皇城禁军三百人,便宜行事。”皇帝道,“你要保证自己的安危。”
  谢允明点点头,便从禁军中挑选一百精锐,交于秦烈,扮作了他的府兵。
  反贼如今已落网,但皇帝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谁能有如此胆量,将这么多慧王余孽悄无声息地养在京城,厉国公执掌巡防营多年,又岂会真的一点风声都察觉不到?这背后,必然有他某个好儿子的手笔,可若要谁身上干干净净。
  他眯起眼睛,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谢允明面前,探出手,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谢允明的手背,动作看似亲切,可语气却带着一丝冰冷:“这一次,你做得很好,朕,很欣慰。”
  皇帝话锋随即一转:“但是,明儿啊……”他凝视着谢允明的眼睛,“以后,就不要再出宫了,宫中自有护卫,更为稳妥。若是想拜佛静心,或是觉得宫中烦闷,就去淑妃宫中坐坐吧,她那里,也设有一处小巧精致的佛堂,很是清静。”
  这不是父子间的劝慰关怀,这是帝王对可能脱离掌控的力量,最直接,最明确的约束与敲打。
  谢允明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他只是顺从地躬身:“儿臣,会听父皇的话。”
  “好。”
  皇帝不再多言,只吩咐五皇子仔细审问反贼,再将口供整理成折子呈上,语毕便拂袖而去。
  谢允明停在原地,他知道,皇帝对他的态度,已然开始改变,同意他的计策,也是一种试探,看他是不是会主动去掌控别人。
  从过去的怜惜,补偿,多了审视。
  谢允明不能永远扮演那个柔弱无害,需要父亲庇护的儿子。
  三皇子正是败在这里,他以为谢允明一定不会正大光明地在皇帝眼皮下耍手段。一旦露出锋芒,他的示弱就会在皇帝面前失去效果。
  若谢允明只做一个隐藏在幕后的谋士,或许可以继续隐忍。但他想要的,是紧握权力,是掌控自己的命运。那么他就必须在适当的时机,在皇帝面前,主动撕开那层温顺的伪装,展露他的獠牙和野心,哪怕这会引来猜忌与压制。
  秦烈这颗关键的棋子,成功安插进巡防营,分走厉国公的一部分权柄,但这还不够。
  还没结束呢。
  想到这里,谢允明多了一丝笑意。
  谢允明临回宫前,只轻抬手招来了五皇子,掌心落在对方肩头,似随意一拍。旋即俯耳,语速极快,声音低得仅有两人的呼吸可闻。
  五皇子先怔,继而眼底闪过恍然,重重点头:“大哥放心,此事易办。”
  说罢,转身唤过心腹,低声吩咐,衣袖一拂,人影便没入夜色。
  阿若被两名便装侍卫押出暗牢时,双手反缚,双目空洞,像一盏油将尽的灯,她推上马车前,只当是去受更残酷的刑,体内残毒掐着时辰,再过几日便发作,何苦再等刽子手?
  当马车厢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那个熟悉又令人畏惧的清瘦身影时,阿若死寂的眼中,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澜。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她忍不住问:“我……我所做的一切,我的每一步,你好像早就知道了?”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我……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是怎么输给你的?”
  谢允明坐在那里,车厢内的阴影让他一半面容清晰,一半隐藏在黑暗中,更添几分莫测。
  他看着她:“你的主子,将你当作引我上钩的诱饵。而我,亦将计就计,将你,以及你背后的所有人,都当成了我需要钓出来的鱼。”
  “他想要算计我,可惜,他既不够了解我真正的为人与手段,也不够了解我身边的人。”
  秦烈凭借其多年军旅生涯积累的经验查看完京城图舆之后,早已大致锁定了他们可能藏身的十个区域,而当她带着谢允明坐上马车,沿着特定路线前进时,沿途那些看似普通的贩夫走卒,更夫乞丐中安插着眼线。
  于是,当阿若还在车厢里拨算时辰,秦烈已提刀上马,点兵分路,一炷香前,兵马尚伏于暗处。一炷香后,铁骑已如洪流,自四面包抄荒祠,刀出鞘,箭上弦,只待一声令下,便收拢罗网。
  阿若听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她惨然一笑,闭上了眼睛。
  她说:“我明白了……请你,直接给我一个痛快吧。”
  只是预想中的刀锋并未落在她的脖颈,而是割断了她的绳索。
  厉锋没把刀架在她脖颈上,只警告道:“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阿若疑惑地睁开眼,却看到谢允明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木盒,递到了她的面前。
  盒子打开,里面用柔软的丝绸衬垫着,安静地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药丸。
  谢允明说:“这是解药。服下它,你体内的毒性,便可彻底解除。”
  阿若几乎是立即从他手里夺过药丸,胡乱咽下,哪怕这是穿肠毒药,也无所谓了。
  药丸滚入喉咙,初时只觉微暖,片刻后,一股热流自丹田升起,沿经络游走,所过之处,多年附骨的阴寒竟如积雪逢春,寸寸消融。她难以置信地抚上胸口,那里不再隐隐作痛,反而生出久违的活力。
  这……这变化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明显!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谢允明,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和探究。
  是在什么时候?
  他怎么可能……猛地,她想起了第二次在佛堂,谢允明曾假意关切,扣住她的手腕……难道就是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他居然有这等本事?不仅能诊断出她身中何毒,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配制出解药?
  谢允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我初入佛堂见你第一面时,观你气色,呼吸,眼底异色,便知你身中奇毒,且非寻常之物,便回宫配置解药,此药需要几味特殊珍贵的药材,搜集和处理,都需要些时间,所以,我中间耽搁了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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