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阿若心中终于落下了一块石头,谢允明终于对她开口了。
  她抬起头,迎上谢允明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一刻,她终于真切地体会到,三皇子为何会说,谢允明的唇舌,与他整个人一般,漂亮得令人沉溺,温柔得仿佛处处替你着想,却只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阿若激动道:“你……真的能保下我的性命?”
  谢允明颔首:“我保证。”
  阿若仿佛下定了决心,点头:“好。”
  可随即,她又露出为难之色:“只是……他们很警惕,窝点经常变换,我只能听令行事。”她按照计划提出要求,“他们会给我安排一辆马车,马车上会有一个特殊的吊穗,连我自己,在出发前也不知道准确的地点,你们可以提前藏上马车,随我同去。”
  谢允明与厉锋对视一眼。
  谢允明只是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可以。”
  二人先行离开佛堂。待阿若走到山门外,只见自己的马车孤零零停在古柏阴影里,车夫低眉顺目,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她踩上踏板,掀帘钻入,车厢幽暗,却赫然坐着谢允明与厉锋,像两柄已出鞘的剑,安静却危险。
  阿若心头大石落地,又骤然绷紧,她垂眸,轻声对车夫吩咐两句无关痛痒的话,车轮便辘辘滚动,驶入京城傍晚的暮色与喧嚣。
  车内死寂,阿若贴着厢壁,垂首端坐,十指交叠在膝上,她不敢抬眼,唯恐目光泄露杀机。
  只要将人带过去,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她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句话。
  三皇子早已布下双重罗网,第一道,是死地,只要谢允明踏入她设好是陷阱,潜伏的死士便会倾巢而出,不惜代价取其性命。
  第二道,是死罪,若劫杀不成,阿若便放出信号,厉国公即刻率巡防营大队人马闻讯而至,以清剿反贼之名将现场围成铁桶。
  届时,谢允明手执那枚贼首信物玉佩,又身处反贼巢穴,人赃并获,百口莫辩。
  皇帝多疑,纵有天纵之才,也难洗勾连谋逆之污名。
  无论如何,三皇子都不会让他这次全身而退。
  当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三声鹧鸪叫,阿若深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看向谢允明,眼中情绪复杂。
  谢允明却依然笑着,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邃难辨。
  忽然——
  “轰!”一声巨响,马车顶棚被一股巨力猛地撕裂开来!木屑纷飞中,数道寒光如同毒蛇般刺入!
  厉锋反应快得惊人,在变故发生的瞬间,已一把揽住谢允明的腰,足下用力,撞开侧面车壁,如同大鹏般掠出车外,稳稳落在几步开外的空地上。
  阿若也几乎在同时,身形如轻烟般从破口处跃出,半空中手腕一抖,数点寒星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向被厉锋护在身后的谢允明
  “叮叮叮!”
  厉锋长刀出鞘,刀光织成银幕,暗器尽被磕飞,火星溅在枯草上,闪出幽绿火苗。
  他顺势横刀于胸,护着谢允明疾退,脚下尘土被劲风卷起,像一条灰龙翻滚。
  这里是一处看似废弃的院落外围,颇为偏僻,暮色四合,更添了几分肃杀。
  厉锋护着谢允明,且战且退,迅速冲进了旁边一个看似无人,院门虚掩的院子。
  然而,早已埋伏在此的杀手们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出,刀光剑影,瞬间将二人团团围住。
  刀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厉锋虽勇猛,但既要护着丝毫不懂武功的谢允明,又要应对来自不同角度的攻击,形势看上去岌岌可危,明显处于劣势。
  厉锋寻得一个空隙,一把抱住谢允明,足尖点地,猛地拔身而起,掠至旁边一间屋舍的屋檐上,暂时脱离了最密集的包围圈。
  杀手们立刻蜂拥而至,将屋子下方围得水泄不通,弓弩上弦,对准了上方。
  晚风猎猎,吹得谢允明衣袂翻飞,他却不慌不忙,抬手拂去袖角灰尘,居高临下俯视众人,脸色发白却忽地低笑出声:“你们的人……都在这里了?”
  阿若看着屋檐上那人唇边的笑意,明明暮色四合,寒意侵骨,那笑容却比刀锋更让她心惊。
  他站在那里,清瘦的身形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可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病气,七分温润的眼睛,此刻却像浸了寒潭的水,深不见底,映着下方晃动的刀光和一张张狰狞的脸,却没有半分涟漪。
  分明是他们人多势众,将他与那侍卫困在这方寸屋檐,如同瓮中之鳖。
  可为何,他看下来的眼神,却像是在俯瞰一群掉进陷阱而不自知的猎物?
  那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竟让她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仿佛下一瞬,这位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大皇子便能肋生双翼,或是这天地陡然倾覆,他依旧能从容立于云端,而他们这些持刀弄剑的,才会坠入无间。
  她下意识想要摸出怀中信号烟花,比保万全。
  “咻!”
  一枚赤红色的火信,拖着耀眼的尾焰,尖锐地撕裂了昏沉的暮色,在空中炸开一朵小小的,却足够醒目的红花。
  那火信,并非她的人传出去的!发射的方向,来自于院落之外,却非常逼近。
  紧接着,地面传来了隐隐的震动,如同闷雷滚过,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是马蹄声!密集如雨点般的马蹄声!
  其间还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与士兵奔跑的脚步声!
  “砰!”
  院落的木门,连同旁边一截土坯院墙,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砖石飞溅!火光骤然亮起,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将这片昏暗的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只见一名身着玄色铠甲,面容刚毅,杀气凛然的将军,一马当先,手持长枪破门而入,声如洪钟,在这小小的院落里炸响。
  “将这群反贼,给我统统拿下!一个不准放走!”
  秦烈身后的精锐士兵,如同黑色的铁流,瞬间涌入,刀枪雪亮,杀气腾腾,反将那些原本包围着谢允明的杀手们,反包围了起来。
  秦烈一马当先,身后黑甲铁流汹涌灌入院中,刀枪雪亮,杀气蒸腾。
  原本围困谢允明的杀手,顷刻被反包成瓮中之鳖。
  火光映照下,他们眼底终于浮现出与阿若相同的情绪——
  彻骨寒意。
  第47章 反将一军
  深秋的夜幕如同一块巨大浸透了浓墨的绒布,沉沉地覆盖下来,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残破的窗棂和倒塌的墙垣,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
  阿若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臂被两名身着玄色铁甲的兵士死死反剪在身后,那铁钳般的力量让她丝毫动弹不得,腕骨传来阵阵刺痛。
  她挣扎着抬起头,目光所及。
  火把!是密如繁星的火把!
  炽焰跳跃,照得废院亮若白昼,映出一张张沉默肃杀的面孔,秦烈所领不过百人,却结阵如铁桶,甲胄偶碰,铿锵脆响,这是一支真正的精锐,阿若只看一眼便明白,若困兽犹斗,结局唯有被碾成齑粉,鱼死网破皆是奢望。
  忽地,檐头黑影一动。
  厉锋动得毫无预兆,又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秦烈铁骑甫一现身,他已侧身半步,左臂一展,稳稳托住谢允明臂弯,右手仍按刀柄,指节微凸,青筋隐现。
  下一瞬,他足尖猛点檐角瓦面,咔嚓碎裂声中,两人已腾空而起,衣袂猎猎,像苍鹰振翅,自夜色与火光交织的半弧里斜掠而下。
  风在耳畔尖啸,厉锋半空拧腰,靴底嗒地踏过一段断裂的横梁,借力二次腾跃,身形微俯,护住谢允明头胸,自己肩背却擦过尖锐木茬,玄色布料被撕出一道裂口,他却连眉都未皱。
  他单膝微屈,足底踏碎一块青瓦,碎屑迸溅,力道卸去,两人已稳稳落在秦烈身前。彻底置身于最严密的保护圈中。
  “所有人——弃械!”秦烈举刀震慑,“敢抗命者,格杀勿论!”
  阿若也被两名禁军粗暴地拖拽起来,反剪的双臂被更加用力地向后拧去,疼得她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她倔强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身前的士兵,死死盯住那个被厉锋和秦烈护在中间的身影,他站在一群顶盔贯甲的武将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仿佛是一切的中心。
  他脸上没有什么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什么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眼前这一切,都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如此,阿若更觉得不甘心。
  秦烈正欲押人离去,忽听外围一阵骚动,沉重马蹄由远及近,火把乱晃,另一支人马竟蛮横撞破封锁,反卷而入,为首者正是厉国公!
  巡防营兵卒迅速散开,刀弓半出,隐隐对秦烈所部形成反包围。
  看见火信察觉异常的厉国公带着人马赶来,他端坐马上,目光如冰锥扫过全场,瞥见安然无恙的谢允明,眼底闪过极快的惊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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