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将其纳入掌控?谢允明指节轻叩桌面,眸中掠过一丝冷光。狗被逼急了,尚且跳墙,何况是人?
他正思忖着如何寻个由头请五皇子入宫一叙,没想到对方竟先递来了帖子,邀他过府赏玩新得的玉器。
谢允明唇角微扬,欣然应允。
自此,朝臣们便常见大皇子与五皇子往来频繁,时而同车而行,言笑晏晏,一派和睦。
皇帝对此乐见其成,时常将这二人一同召至御前说话。
连魏妃也几次三番在宫中设下小宴,留二人用膳,有时甚至还会邀上淑妃同席。这在旁人眼中,无疑是天家难得的亲情与荣宠。
皇帝如今在金銮殿上,或是父子闲谈时,提起五皇子,不再是过去那种略带无奈的口气。反而屡屡称赞他至纯至孝,说他们兄弟和睦,是皇室之福,是国家祥瑞。
甚至有一次,还特意当着几位近臣的面,敲打了一向以能干著称的三皇子:“永儿,你凡事要强,朕是知道的。但有时也需学学泰儿的宽和之气,与你大哥多多亲近才是。”
三皇子从未在父皇口中听到过如此这般的比较与训诫,脸色当场就变了。
皇帝望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误以为那是倔强不服,失望地摇了摇头。
没有呵斥,没有责罚,只是淡淡一句你且退下,便将他逐出宫门。
那语气里的冷漠,比雷霆之怒更令人心寒。仿佛他再不是昔日被寄予厚望的永儿,而只是一个不懂手足之情的庸才。
宫门在他身后沉重阖上,铜钉映着残阳,像一排森冷的獠牙。
三皇子立在阶前,耳畔仍回荡着谢允明当时那个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那目光像毒藤,一路缠进他心底,每回想一次,便勒紧一分,令他夜不能寐。
“谢允明……”他低低咀嚼这个名字,牙根渗血,“你演了半生乖顺,哄得父皇团团转,套在那副温良皮囊里,明明恨不得我死,却仍笑得春风和煦,不累么?”
和谢允明论阴险,他自愧不如,论手段,他却觉得自己未必逊色。
死人不会争,也不会笑,只要谢允明咽了气,再深的谋算,再妙的演技,都不过是一抔黄土掩风流。
三皇子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只有死人……是不会构成任何威胁的。”
若谢允明死了,纵使父皇一时震怒,又能如何?难道他还能为了一个死人,废了另一个儿子吗?
长乐宫风光无限好,京城西郊的梵安寺外却山风清凉,谢允明照例七日一出的礼佛行程,辰时未至便已驾临。
今日恰逢民间俗传的驱邪日,山门前的空地此时热闹非凡,乡民抬着纸扎神偶,赤足踏歌,锣鼓声密如雨点,孩童擎着五彩幡旗,在人群里穿梭尖叫,尘土与柏香混杂,蒸腾出一片氤氲热浪。
谢允明拾阶而上,青衫被日头照得几乎发白,腰间束一条素色锦带,愈发衬得身形颀长。
他并不撑伞,任阳光落在肩头,却不见半分汗意,只温声笑道:“香火鼎盛,民间也自有趣味。”
人多混杂,谢允明却依然抬步往鼓声最密处走去。
厉锋落后半步,玄衣窄袖,目光如鹰隼般掠过人群。
鼓点骤然转急,纸偶被七八名壮汉高高举起,旋转间彩色飘带猎猎翻飞,围观香客爆发喝彩,人潮随之涌动。
便在此时,左侧一名戴草笠的舞者袖中寒光一闪,脚步似随节拍,却借旋转之力逼近谢允明,同一瞬,正前方人群忽被拨开,一名素衣女子似被推倒,身形踉跄,直扑向谢允明怀里。
她面覆轻纱,只露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却冷得像深井碎冰。
“放肆!”厉锋低喝,身形已抢出。
草笠汉子袖中匕首才探半寸,便被厉锋一掌切在腕骨,咔嚓脆响,匕首落地,而那边女子袖下指尖一翻,三枚铁蒺藜呈品字射出,破空声尖细,直奔谢允明咽喉。
厉锋反手拔剑,剑未出鞘,鞘尾横扫,叮叮叮三声脆响,铁蒺藜被震得四散,其中一枚斜斜没入泥地,青烟冒起,竟淬了剧毒。
女子眸光一凛,似未料到阻拦如此迅捷,却毫不慌乱。
她足尖点地,身形如游鱼滑退,长袖顺势一扬,白色粉末随风散开,带着淡淡甜香。
鼓声顿时错乱,人群尖叫推搡,纸偶倾倒,幡旗遮天,尘土飞扬。
厉锋只得回身挡在谢允明身前,以内力震散迷香,再抬眼,女子和她的帮手们已借混乱掠出三丈,衣袂翻飞,几个起落便隐入寺后林荫,是个轻功好手。
尘土渐散,香客惊魂未定。
厉锋俯身,从草根间拾起一枚羊脂玉佩,并蒂莲纹,边缘磨得圆润,正中一个蝇头小字谢字,指腹摩挲,他眸色沉冷。
这是从那女子身上掉下来的。
女子名叫阿若,她掠至荒坡,方才停步。
阿若听三皇子的命令行事。
大皇子谢允明每七日都会去那寺庙,他们奉旨在半道上试图刺杀,他们的人曾今和厉锋交过手,却有去无回,这一次由她来正面交锋,试探对方的水平,发现不对就可直接离去。
三皇子说,就算打不过也不必担心,那个身手厉害的人也并不会深追,他不会离开谢允明的身边。
只要将玉佩落下,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阿若回到三皇子王府中复命。
府中灯火幽暗,三皇子倚栏而立,听得脚步,他回首探去。
阿若单膝跪地:“殿下,东西已留,属下全身而退。”
三皇子俯身,指腹托起她下颌:“你做得很好。”
阿若抬眼,面纱后声音微哑:“请殿下赐予属下解药……”
三皇子轻笑,指背缓缓擦过她眼角,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事情还没完。等大事成的那日,本王自会将解药给你。”
灯焰摇晃,阿若眸中光芒微黯,却终究低头:“属下明白。”
三皇子不再理会阿若,目光越过她,落在自内室缓步而出的厉国公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与恭敬:“舅舅都听见了?以为此计如何?”
厉国公眉头紧锁,沉声道:“你确定谢允明还会再出宫?经此一吓,陛下恐怕会加强宫禁,未必再让他轻易涉险。”
三皇子闻言,成竹在胸:“他一定会出来,我这个大哥,最擅长以身作饵,引蛇出洞。如今他手里握着玉佩这条线,岂会放过这个顺藤摸瓜,将我扳倒的大好机会?这个诱饵,他舍不得不吃。”
那枚玉佩是饵,落在谢允明的手里,三皇子料他不会将玉佩交于皇帝,而是会自己私查。很快,谢允明就能将这次的杀手和江宁一带的反贼联系在一起。
幕后的真凶是谁,谢允明应当不难猜到,三皇子甚至从未想过要瞒。
谢允明向来嗜好这种暗潮对赌,越是险局,越能引他孤身临渊,三皇子想要做的,正是让谢允明看破之后自以为掌握先机,继而一步一步踏进更深的瓮。
厉国公沉吟片刻,又问:“若此次布局仍未能得手呢?”
三皇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狠绝:“若失手……那便有劳舅舅,以巡防营统领的身份,及时赶到,奋力击杀几名刺客余党,向父皇邀功请赏便是。无论如何,这一局,我们都不会亏。”
厉国公闻言,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第46章 两道杀机
深秋的寺庙,古木参天,落叶堆积在青石径上,被偶尔经过的僧侣或香客踩出细碎的声响。
阿若已经在这里守了第三天。
日头从东檐爬到西脊,光斑在青石板上慢慢漂移,像一条不肯咬钩的鱼。
她坐在最外侧的经幢阴影里,冷硬的馒头掰成指甲盖大小,就着葫芦里浸过夜的凉水,一点点含化。
干涩的面饼屑刮过喉咙,她却连眉也不皱,她要让自己始终保持在刀锋最锐的弧度上,目光扫过拄杖的老妪,挎篮的村妇,执扇的秀才……像风过筛子。
谢允明的模样早已刻在她脑子里,清贵雍容,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白玉佛,就算混在布衣里,也无异于鹤立雪原。
三日来,香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寺门吱呀开合,却始终没有那张脸。
主持没有清扫内殿,也没有备下贵客专用的鎏金蒲团,阿若想,若她是谢允明,必不会再来。
被行刺过的人,为何要把脖子重新套进绳圈?真以为自己命大到能赌万分之一?
阿若站起身,像前两日一样,再次在寺院中缓缓巡视。
最后,她的脚步还是停在了那座最主要的佛堂前。
谢允明最常踏入这里,去拜善德佛。
因大皇子常年在此焚香礼佛,这间原本偏僻无闻的寺庙名声大噪,京中达官显贵与平民百姓蜂拥而来,只为沾一沾龙气福泽。
此刻香客散尽,佛堂空寂。
佛像高坐,眉目低垂,慈悲里透着疏离,阿若独自走到佛前,抬头与那半阖的佛目对视,她无事可做,便学着香客的样子,双手合十,腰肢一弯,动作快得像阵风,心里默念的却与虔诚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