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他只能将姿态放到最低,料到谢允明绝不会在皇帝面前显得无情。
谢允明果然转过身来,他看向皇帝:“父皇,您今日罚的人已经够多了,儿臣……儿臣心中虽痛,但也不愿见兄弟相残,骨肉分离,求父皇……就不要再重罚三弟了。”
皇帝凝视长子,眸中痛色与欣慰交织,可若彻底毁了三皇子根基并不利于朝堂安稳,他终是顺水推舟:“三皇子回府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入宫。”
三皇子一脉,自此大伤元气,颓势已定,廖三禹见尘埃落定,稽首告退。
皇帝心力交瘁,挥退了众人以及内侍与宫女,只留谢允明与魏妃在暖阁中。
朱窗紧闭,灯火通明,却照不透人心最暗的褶皱。
皇帝长叹一声,似将胸中郁结尽数吐出,伸手握住谢允明瘦削肩臂,问道:“明儿,你之前……是真的想走么?”
谢允明抬起眼,眼眶微红。
他的眼睛总是含泪光,却从不真的落下一滴泪来。
皇帝说:“你告诉父皇,父皇想听你的心里话。”
谢允明摇头:“儿臣一点也不想走,儿臣只是……怕自己真的成了旁人口中的不祥,会让父皇为难,让朝廷蒙羞。”
“怎么会呢?”魏妃上前劝慰:“国师早言你是福星降世,陛下最舍不得你,你若走了,叫陛下如何安心?”
谢允明便道:“若能长伴父皇左右,无论风浪几何,儿臣也甘之如饴,还请父皇。无论以后发生什么,父皇都不要赶儿臣走。”
皇帝心中大石落地,一时感动,竟伸手将儿子揽入怀中,掌心抚过他散乱的发:“傻话,以后再也不准提。”
谢允明埋首于帝王肩窝,声音闷闷传来:“儿臣遵旨。”
谢允明倚在皇帝肩上,呼吸温热而轻缓。可再投眸时,那一刻,他脸上所有脆弱如潮水退尽,睫毛微掀,眸光穿过帝王肩线,与魏妃隔空相撞——
委屈,悲恸,皆化作冷雾,消散无形。
两双眼里,只剩冰凉的算计与心照不宣的默契,毒蛇在暗处交尾,鳞片轻擦,发出令人齿冷的窸窣。
魏妃唇角挑起极浅的弧度,似笑非笑,谢允明的瞳仁则深得骇人,映不出半点真情。
片刻,他重新将脸埋进皇帝怀中。
第35章 祈福
延禧宫内室,能听见殿外雨脚斜飞,檐铃铮然,碎玉声噼啪不绝,似有人在琉璃瓦上急拨冰弦。
这是谢允明真正意义上正式与这位复宠的魏妃交谈合作。
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沉水香,却莫名带着一丝近乎哀婉的缠绵。
温柔刀也能取人性命,把控好皇帝的枕边风,谢允明才能更好利用皇权做他的垫脚石,第一次合作,收益颇丰,他事前从未与这个女子有过交往。但他现在更加确信,这是一个有本事的女人。
魏妃进宫前受过特意的调教,她深谙阮娘的习惯,可替身并不是好当的。哪怕相貌相似,举止相似,也不意味着就能盛宠不衰。
学得太像,男人不会真正高兴,因为赝品终究是赝品,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失去的是什么,只会徒增厌烦。
学得不像,男人更不会高兴,因为他花费心思寻来的替代品,连片刻失而复得的慰藉都无法给予。
所以,这样一个处境微妙的女人,她必须学会察言观色,必须懂得何为适可而止,她要在男人沉湎于怀念时,恰到好处地提供一丝熟悉的慰藉,又要在那慰藉即将触及真实伤痛时,巧妙地保留一份属于她自己的,不易察觉的新鲜感。
这一点,谢允明倒是能体会她几分感受。
此刻,两人正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方紫檀小几,几上白瓷茶盏中,淡绿色的茶汤正氤氲着热气。
阮娘最爱茶。
晨起必用荷露煮水,水沸三声后投茶,七息即起,不许早一瞬,也不许晚一瞬。
比起那永远喝不完的,苦涩的汤药,谢允明也更偏爱这清茶的微香与回甘。
而魏妃……她的喜好似乎早已不重要,她习惯性地端起茶盏,指尖的姿态,饮茶的节奏,都不是她自己的影子。
当两人同时拂袖,端起茶盏的刹那,那同步的动作,那低垂的眉眼,任谁看了,恐怕都会误以为这是一对血脉相连,默契天成的母子。
魏妃率先开口:“陛下有意将你过继到我膝下,你若觉得时机到了,这事……便可促成。”
谢允明只轻轻吹拂着茶汤上的热气,应道:“好。”
“我已经帮过你一次了。”魏妃搁下茶盖,脆声清冷,“告诉我,我孩儿的尸骨在哪里?”
“娘娘,合作不是这么谈的,你得到你最最重要的东西,我也要得到我最想要的。”谢允明抬眸,回道:“不过娘娘放心,尸骨在我手中保存得完好无缺。就连他脖颈上戴着的那条小吊坠,也依旧完好。”
“当啷——”
茶盏被重重落回案面,残汤溅成一圈碧痕,魏妃眸光倏地锋利,质问道:“什么吊坠?你是想要骗我?”
谢允明神色不动,语调仍带三分温雅:“怎么?娘娘这么快就忘了?”
“还是说,我竟是找错尸骨了?”他笑了笑:“那副小骨头颈上,可挂着赤金打的小虎坠,一指长,张牙抱尾,若娘娘真认不得,不如我就将其投炉火焚,再洒进南城河,也算给它寻个归处。”
“明儿。”魏妃这样温柔地唤他,“那是大火前一天,我给我的孩儿戴上的。”
“你还想要什么?我只想要我的孩子。”
“娘娘就做个好母亲便是。”谢允明迎着她迫切的目光,“我一定物归原主,只是,我还需借它一用,来对付真正杀害娘娘孩儿的真凶。”
“是谁?”魏妃猛地前倾身体,“是淑妃?还是德妃?你已经查清楚了?”
“娘娘还请耐心再等一等。”谢允明道,“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将真凶,连同尸骨,一同双手奉上。”
魏妃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像是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她重新端起茶盏,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京城也在下雨,连绵不绝,陛下近日愁眉不展,各地水患的折子堆满了御案,难民越来越多,怨声载道,陛下……似乎起了想要亲赴地方微服私访,体察实情的心思。”
“届时,国师需坐镇京畿,陛下会带上三皇子同行,而五皇子,则会与厉国公一同留守京城,相互制衡,以策万全。”
魏妃笑了笑,问谢允明:“不知你,对此行,可有什么想法?”
谢允明推盏起身,一揖到底,再抬眼时,唇角含着极淡的笑:“如此体察民情,观览山河的机会,允明自然心向往之,还请娘娘……在陛下身边,多多美言几句。”
魏妃掠眼打量,仍禁不住端详谢允明的眉目。
雪肌乌鬓,唇淡而芳,像冷月新裁的一缕光。
那个女人的孩子。
真是漂亮啊……
她低眉,微微颔首,指尖轻抬,算是应下。
殿门开启,雨水扑面,厉锋撑开桐油伞,青绸伞面啪一声绽成圆月,罩住谢允明。
二人踏水回宫。
谢允明换了身衣袍,却不入内殿,只停步在檐际。
他抬头望天,穹顶低垂,乌云如铅瓦,层层叠叠压到眉际,似乎随时会塌成废墟。
他忽伸手,想接檐外一线冷雨,却被厉锋抢先扣住腕骨。
“主子,不可。”厉锋低声劝止,侧身一步,将斜雨凉风尽数挡在自己袖外,不让半点潮意沾他衣襟。
京城的天总是黑的,可谢允明远远看去,那池中的鱼儿却很是活泼。
德妃虽然倒了,可厉国公依然得势,他为皇帝办事屡屡立功,得奖赏时一直为德妃这个妹妹辗转求情,想将她从禁闭中捞出。
可皇帝余怒未消,祭天大典的账全算在德妃头上,地方灾异频发,他都加罪于她。
厉国公不想触怒龙颜,只得暂收心思。
如今京城涌入难民,国师奉旨在街巷设救灾所。连日阴雨,河水漫堤,施粥赠药,勉强压住乱局。
难得一个阴天无雨,厉锋奉谢允明之命潜出宫,到秦烈府上传达指令,谢允明叫他提前准备,务必抢得随驾护卫之职。
事毕,厉锋不急着回宫,而是顺着清冷街面缓步,探查京城现状。
夜忽起风,点点暖光自空中飘落。
那是长明灯。
百姓聚向河岸,惶恐里夹着期盼。
祭天失败,水患不断,人人自疑天罚。
廖三禹再出,奏请皇帝张榜,叫百姓在吉时同放长明灯,以上达天听,祈祷消灾降福。
厉锋看完告示,抬眼望灯。
星火逆流,银河倒挂,他本该返宫,脚步却一时挪不动。
厉锋猛地一转身,踩着灯影走到摊前,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连夜色都被他劈开一道冷缝。
商贩瞧见他走来,吓得手一抖,竹屉咔啦一声险些落地,声音发飘:“爷,你是要买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