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闻此言,谢不鸣停箸,将征询的目光投向谢迟竹。
后者若无其事地舀起一勺酥酪,面色淡淡道:“先将座位撤了吧。”
谢不鸣欲言又止,最终也没多说什么,转而吩咐小二:“再添一小份酥酪来。”
重新坐在这河岸上头喝酥酪,倒是让他回想起不少往事。
当初为支走谢不鸣,他随口指明要松斋的酥酪,自然是没在当时尝到的。
条件所限,谢不鸣遣人寻遍全镇,还是寻到一家口味相差不大的酒楼,那便是当年的春明楼了。
年轻人上酒楼,大多要热热闹闹才好。当初春明楼一行,除却他们兄弟二人、延绥峰一干人等,应当还有个不是人的小混蛋在座。
些许渺远回忆依稀自水面浮现出眉目,谢迟竹将勺子搁了,又将目光投向深碧的河面。
他从清云境脱出后,身体多少抱恙,留在双溪镇将养了好些时日才彻底缓过劲。
先前外食的酥酪还算合胃口,庆贺的一餐便顺理成章安排在了春明楼。
再说谢聿——那时的谢聿起初没什么人样,后来在他身边却进步很快,不多时便将礼数规矩学得几乎周全,外表瞧着与寻常童孩无异了。
月余过去,谢迟竹几乎要忘了这人起初表现得多么荒唐,甚至为他向谢不鸣说过几句好话。
时近夏末,双溪镇余暑未消。修士辟谷后可免去诸多烦忧,但不自在总是难免的。马车停在门前,谢迟竹掀开帘子,除却他病中无聊手刻的几只扇风小木偶外,还意外看见了另一个人。
是他那本该迟些时候才能赶回双溪镇的长兄。谢不鸣瞧见他,眉梢泛开一点柔和的笑意,招招手:“孤筠。”
被刻成道童模样的小木偶在四角里端着小团扇噗嗤噗嗤地扇风,谢迟竹在谢不鸣身侧软垫坐定,下颌不觉便半靠到谢不鸣肩膀上,软声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呀,哥哥?”
谢不鸣为他一拢鬓发,道:“事情比想象中结束得快。”
闻言,谢迟竹抬手为他揉捏两下侧肩,弯眼笑道:“那是我哥厉害。”
谢不鸣面色无甚变化,天底下大概也只有谢迟竹能瞧出他对这一番话多么受用。
马车缓缓行在青石板的长街,团扇带起微风,兄弟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家常。
“……那些弟子也恼人。”谢迟竹托着下颌,思索道,“要是怎么教都教不会,我肯定要同他们生气的,只有哥哥脾气最好了。”
“拜师学艺,谁当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谢不鸣道,“总没人愿意动辄被责打。”
“那我大概只是生气。”谢迟竹随口说。
空气短暂陷入寂静。忽而,谢不鸣的目光凝在斜前方那只道童木偶手持的团扇上,抬手一招便将东西拿在了手中。
小木偶还在原地傻乎乎地噗嗤摇晃,谢迟竹瞧它那傻样,并起两根手指将偶身定在了原地。他转头问谢不鸣:“哥哥喜欢?”
谢不鸣将那不抵手掌大小的团扇在手中转了一转,摇头。余光中少年的眼角眉梢果然耷拉下来,连唇角都抿成可怜的一线,好像立即就要落下泪来。
谢迟竹抓住他袖角,脸颊凑过来,声音放得低低的:“那就是不喜欢。”
两个人凑得近极了,谢不鸣几乎能看见他家弟弟脸颊上未能褪净的细小绒毛。马车行驶间,车帘不住晃动,夏日过分耀目的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眼前少年的侧脸好像也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光。
阳光照在耳廓,透出一派明媚的粉红。谢不鸣抬手摸了摸他耳朵,终是无奈笑了:“这不是孤筠做的,对不对?”
谢迟竹强绷着的哭脸登时垮下来,额头抵在谢不鸣肩上,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哥——”
他笑得夸张,险些岔了气,又靠在谢不鸣身边咳嗽。谢不鸣耐心为他抚背顺气,又听少年说:“是我新收那个小徒弟,手把手教的。怎么样?”
“……还算认真。”一顿之后,谢不鸣如是回答。
而后,谢不鸣又将手中团扇与其他道童木偶的来回瞧了一番,终究没将话头忍住:“只是和你所作分毫不差,少了些变通。”
谢迟竹不以为意:“多少人连照猫画虎都不会。”
谢不鸣又碰了碰他发顶,问:“那孩子现下在何处?”
“唔……”思索片刻后,谢迟竹下颌向前一点,“跟着呢。”
“也好。”谢不鸣颔首,别开话题,“除却酥酪和点心之外,那家酒楼做烤鸭也很有名,并不油腻,你大可以尝尝。”
交谈间,便到了春明楼。万宗大典结束不久,双溪镇还很热闹,春明楼观景位置绝佳,生意更是红火。
谢不鸣下了马车,正伸手扶住谢迟竹,忽然一凛,对上前边那小兔崽子冷冰冰的目光。
只一瞬相错。春明楼里宾客来来往往,放眼望去,大堂里竟然没有空桌。谢聿默不作声,垂手跟在谢迟竹身边,延绥峰一行人便晃晃荡荡地上了顶层的雅间。
除却兄弟二人与谢聿外,座中还有谢不鸣得力的几名弟子与岳峥。一见他们几人,岳峥便爽朗地起身迎了过来:“气色不错啊,孤筠。”
他又冲着谢不鸣点了点头:“好久不见,谢峰主。”
“师尊,小师叔!”座中更有弟子朝着几人一笑,“哎,这位是?”
此言一出,几道目光齐齐汇到谢聿身上。他也是一身延绥峰弟子打扮,垂手恭谨随在谢迟竹身侧,身份几乎是不言自明的。
谢迟竹一笑:“是我新收的徒弟。阿聿,那是你几位师兄师姐,这是别处的岳师伯。”
终于落座,开胃用的冰酥酪几乎立即传到谢迟竹面前。他捞起一勺覆着桂花蜜的酥酪,细细搅匀了,随口问:“快入秋了?”
“双溪的桂花开得早,这是新蜜呢。”先前的弟子立即接话,“小师弟是本地人吧,应当知晓这些的。”
谢迟竹瞧谢聿那略显拘谨的模样,先替人答了话:“出身双溪不假,又未必见过外边的桂花。”
那弟子也哈哈一笑,话题很快飞到了别的地方。
不多时,春明楼的伙计端着烤鸭上了桌。深蜜色的表皮飘香,在座众人都不自觉止住了话音。
伙计站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柄小刀,笑着问:“几位客官是要切片还是斩块?要是有兴致,自己动手也是好的,咱等着吩咐。”
一直默不作声的谢聿忽然自谢迟竹身侧而起,道:“我来吧。”
说完,他就从伙计手中接过了那柄小刀。
因谢不鸣先前在车上提过一嘴,谢迟竹在此时多少留了些心眼,发觉他握刀的位置与姿势都当真和方才的伙计分毫不差。
这厢心头升起异样,那边的谢聿深深望了眼谢迟竹,随即低头专心致志地对付起烤鸭来。
在双溪镇这月余,谢迟竹的饮食起居不是未经由他手照顾过;谢聿似乎也对他饮食习惯很熟悉,手持一柄小刀飞快将烤鸭片成薄片,利落地分入盘中。
接下来,就是斩块。刀起刀落依旧漂亮,一边的伙计看得目不转睛,连连赞道:“小客人年纪小,这刀法可真利落!诶,您悠着点——”
刀锋一错,白瓷的餐盘上倏然淌开殷红,同半边烤鸭融在一处,原本盈满香气、令人食指大动的空气中掺入驳杂的血腥气。
这切烤鸭用的小刀比寻常刀刃锐利,割开的伤口更是骇人,血液不住汩汩外溢。
咚一声巨响,伙计竟然翻着白眼径直晕倒在地!
在座其他人面色也多少有些不好看,正面面相觑。谢聿却没事人一般,淡然看了眼伤口,用手指随意一抹,又要继续切烤鸭。
“阿聿!”
谢迟竹只觉得眉头突突直跳,起身抓住谢聿手腕,将人往后一拽——第一下还没拽动!
似乎是察觉到谢迟竹的气息,谢聿才乖乖向后退了两步,口中道:“师尊。”
说这话时,谢聿又遵循先前的礼节,乖巧恭顺地垂下了手。
谢迟竹抓了一手湿漉漉的血,屏息从袖中乾坤袋飞快取出一剂丹丸以真气碾碎按在伤口处,又脱力地将人一推。
他倒回软垫上,胸口不住翻涌,又不愿用脏污的手去触衣襟,最终缓缓合上了眼皮。
早有弟子匆匆跑到雅间外叫人,赶来的其他伙计正七手八脚地将方才晕倒的伙计向外抬。
清风习习在鼻间拂过,驳杂气息为之一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安神香气味。
谢迟竹仍闭着眼,心中知道这是他长兄的好意,当下却无力说些什么了。
“无碍。”谢不鸣在耳边温声问他,“要不要再用些酥酪?”
谢迟竹喉头微动,半晌才有气无力地答:“……不要桂花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