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连屿依言将水杯递到少年唇边,瞥见干枯的唇瓣一点点有了润泽的迹象。末了,他要收回手,动作却蓦然一僵。
温而软的触感一瞬不经意在手背擦过,谢迟竹神情仍镇静无害,感受到异动后才抬眼投来询问的目光:“……哥?”
靠。
那夜的梦境莫名浮动在心头,连屿强压下躁动,说:“你先好好休息。”
盖被子纯休息?那可就太无聊了。
门再度合上,谢迟竹不置可否地一哂。
门外,连屿穿过层叠回廊,离开身后那间位置极其隐蔽私密的私人病房,向上去往另一个楼层。
耳畔杂音仍在嗡鸣,他充耳不闻。
连父放下报纸,朝他微笑着点头:“你做得很好。真是长大了。”
崭新印刷的铜版纸,头版再下一栏便是一则英雄式的悼讯,宣告白塔所属的霍某因公殉职,为突发兽潮的处置做出卓越贡献。
余下的华丽词藻,连屿没有认真去看,只淡淡应了声:“这一直都是我的愿望,父亲。”
至于这个愿望究竟是为家族的姓氏效力,还是让某些手伸得太长的人早早去死,那也不必说得太明白。
连父抬眼审视他片刻,没从这个从前就不太服管的便宜儿子脸上窥出太多端倪。
“行了。这件事也交给你收尾,可以做到吗?那个哨兵真这么重要?”
“对霍昱来说,我想是的。”
相当谨慎的回答。
“好。要注意营养,少熬夜。”
又东扯西扯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连屿才离开这间办公室。
电梯再上行,出口处是再普通不过的安全通道,安全通道连通向地下车库。
一切看上去都平平无奇——如果不考虑地下到底有什么样的建筑的话。
连屿向外走,他还有任务在身,不得不离开这里一趟。
不多时后,位于地下的病房,少年浑身一震,猛然坐起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小竹!】
系统031整只鸟忽然从空气里蹿起来,张嘴发出非鸟的哇哇大叫:【我被屏蔽了好久好久,还以为要再也见不到你了,真是吓死人了!】
谢迟竹抬手捂住一边耳朵,无奈道:【你是人吗?小点声。】
031这才收敛了声音,小声在他耳边抽抽噎噎,好半天才道明事情原委。
那天晚上,谢迟竹将车开走后,因体力不支停在路边。031本要按原计划将坐标定位发送给鏖战出重围的霍昱,信号却意外被截停,随之而来的就是屏蔽。
说到这里,031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不是本小世界意志的屏蔽,也不是主系统方面的,具体原因还在排查。】
又是排查,又要等待。谢迟竹揉了揉眉心,当真对这个劳什子主系统的工作效率绝望了。
他又问:【现在呢,你可以把坐标发给霍昱了吗?】
031闻言,嘿嘿傻笑两声。
完蛋。
最后的剧情点,还是得谢迟竹自己费心达成——受到屏蔽影响,031目前不能自行联网,他起码得自己弄到一台能够上网的设备才行。
然而,到目前为止,谢迟竹甚至还没离开过这张病床。
他手向旁摸索,没摸到床的边缘,确认这不是一张普通规格的单人病床。
031这才注意到少年失焦的双瞳,险些发出尖叫,只能小心翼翼地确认:【小竹,你的眼睛……】
谢迟竹眨眨眼:【瘀血压迫,没关系的。】
他的睫毛长而卷,眼型无一根线条不流畅漂亮,若不是细看,也看不出失明的端倪。
031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有了系统031的眼睛,谢迟竹终于可以对室内大致布局有些了解了。
这是一间典型的单人疗养病房,各类陈设一应俱全,厚重的遮光窗帘合拢,大门紧闭。
谢迟竹想下床走动,但地面上没有拖鞋,左手手背上还扎着输液的针头,只得不了了之。
无聊的时间太过漫长,他只得和鸟解闷。031现在没法联网,单机游戏还是可以玩的。系统在他精神海内投屏,一人一鸟就闭着眼开始联机。
……
巍峨的像素boss血条就要见底,正发出不甘的咆哮,烈焰劈头盖脸从天而降——
谢迟竹操纵像素小人疾退,正要架起弩箭给boss补上最后一刀,屏幕却倏然一黑!
他不可置信,发现031本鸟也无影无踪,一根鸟毛也没留下,只剩下精神力模拟出的mini版游戏手柄光秃秃地停留在原地。
又被屏蔽了?
退出精神海之后,谢迟竹才意识到,自己一边胳膊被长时间的同一姿势压迫得有些发麻。他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静静靠在枕头上,希望从千头万绪中理出一些信息。
不多时,门轴吱呀,有人走了进来。
根据脚步声判断,来人大概率是连屿。
病房内的寂静被打破,少年眼睫颤抖,眼珠有些迟钝地转向声源处。他的面容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眼角眉梢失了往日的神采,像一株养在清水里而恹恹的花。
“我给你带了粥,小竹。”连屿尽可能地温声说,“医生建议你先用流食,一会抽针就可以吃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谢迟竹回答。他说这话时正无意识地蹙着眉,整个人被微妙的忧愁笼罩着,使得答案本身更不可信。
拔针,医用棉絮按在创口,隐隐渗出猩红的血珠,同冷白的手背相较更令人心惊。谢迟竹任由连屿将棉球取走,终于提出自己的需求:“哥,我想去窗户边看看。”
连屿扶他下了床,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因久卧绵软无力的双足险些跌进去。他不得不半靠在连屿身上,几乎是乖顺地任由人将他往窗边带。
第81章
“到了。”连屿止住脚步, 同谢迟竹说,“就在前面。要摸摸看吗,小竹?”
谢迟竹伸出手, 缓缓撩开厚重的窗帘,触碰到一片冰凉光滑的玻璃。
窗户关得很严实, 外边没有声音,也自然不会有风吹进来。
他找不到窗户的卡扣,只能转而求助连屿:“哥, 我想把窗户打开。”
“现在是晚上, ”连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外边风太大了, 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风太大了吗?
谢迟竹未置可否, 轻轻将耳廓贴到玻璃上,所能听到的只有一片空怆。
“好吧。”他妥协地说,“等到明天的时候, 可以开窗吗?”
少年纯然柔软依赖的神情令连屿胸口一闷。吐息落在少年眼睫, 连屿几乎能用自己的嘴唇去触碰那双失焦的眼眸:“明天带你去外面逛逛,今天已经很晚了。”
在房间里转了一会,谢迟竹终于觉得双腿的血液循环通畅了, 声音中气也足了些:“但我睡了一整天。哥,一个人待着真的很无聊。”
是在埋怨他吗?
连屿替少年捋顺鬓边一缕稍长的乱发,承诺道:“好。”
编绳、串珠、有着凹凸花纹的拼图。
谢迟竹用手指摆弄着面前的小玩意儿,也没料到连屿在半小时内弄来了这么多东西。
如果不是本身就有着充分的物资储备,那他应当是在交通比较便利的地区?
珠子叮叮当当地自指尖坠落, 他又换了编绳,强迫自己耐下心去打几个结,等待系统031的回归。
连屿已经离开房间了, 为什么031还没回来?
……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潮湿的气息,脚底是凹凸不平的石头路。
气味清新得有些太过了,好像新叶的横截面直直浸在了晨露中。
微风拂面,谢迟竹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在病房里待得太久,几乎以为自己就要长出霉菌了,还是有流动风的自然环境更让人舒心——尽管这风其实不太自然。
“有长椅。”连屿随时关注着他的动向,留神不让人有半点磕碰,“累了的话,可以再坐一会。”
谢迟竹可有可无地“嗯”了声,粘稠的视线却如影随形。第一千万次感受到连屿的注视,他终于忍无可忍,转身驻足:“哥。”
“嗯?”
“……我是说,你没有别的事要忙吗?”
真的、真的不用一直陪着他。
比起水一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他更想念系统031的单机小游戏。存档怎么样了,快要通关的游戏不会要从头再来吧?
他真的花了很多时间才差点战胜最后的b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