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860节

  元绛道:“是啊,一切皆君意,我等言明供官家剖析,却不是有意相左。”
  章越笑道:“元公过虑了,古之大臣堂下为好友,堂上仍旧争个面红耳赤,这才是事君之道。”
  元绛笑道:“是啊,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嘛,我也老了,近来渐渐公文都也看不清了,不知能食几年。”
  章越听了笑道:“元公何必言老,是了,我前些日子送上叆叇,公可用得上。”
  元绛笑道:“甚好,甚好,多谢度之一番心意了。先走一步了。”
  “元公慢走!”
  章越体贴地还给元绛搀扶了几步路。
  说完章越与元绛二人分道离去。
  二人御前争吵,离开之后倒是其乐融融,在外人看来倒似演了一场戏给官家看了一般。
  好像大家都知道同是皇家打工人,彼此没必要那么认真得道理。就算宰相怎么样,也只是工作而已。
  至于其中真真假假,外人看来是绝对不知其中真相的。
  不过此事却被一人探知。
  “元厚之此贼以直卖君!我定要禀给蔡知杂!”
  说话之人是新任监察御史黄颜。
  黄颜此番出任监察御史,正是为蔡确所荐。
  黄颜向蔡确身边人打听对方行踪知道对方今日赴同年宴。
  蔡确是嘉祐四年的进士,这一科颇多杰士。
  黄颜经指引来到地方,同年宴是在金水河旁一座大宅里,乃是京城里一位有名的陆员外资助的。
  这陆员外也是嘉祐四年的进士,及第后为了数年官因犯事被罢官,但家中经商富有资产,日子反而过得很好。
  每次嘉祐四年的同年宴皆由他举办,因这层关系,他家的生意也是兴隆。
  今日他的家里布置得好生繁华。
  宴会处的中央用名花摆设堆作一大丛,至于二十多名同年则独案独席环坐于宴会场中,每个人左右都有两名美貌侍女布菜添酒。
  而宴上的器物皆是用金器打造,至于山珍海味也是陆续端上席面来。
  甚至只要你想吃的菜,你与旁人吩咐一声,任何菜肴,陆家厨子都能给做好端上来席来。
  蔡确坐此席间,嘉祐四年进士第一人刘几病逝,第二人胡宗愈因为之前反对王安石任用李定为御史,被赶出京去,如今方才回京。
  第三人则是如今中书五房的都检正安焘。
  这同年之中,自以安焘,蔡确二人居首,当然以往时候还有个章惇。
  蔡确也是很感慨,当初为了参加进士的期集,穷困潦倒的他不得不向书铺借钱,以至于他欠了一大笔钱去地方上任,最后因受贿犯了事。
  如今山珍海味铺陈于面前,蔡确不用一文钱,仍是座上之尊客,旁人以请他赴宴为荣。
  不过蔡确永远忘不了凑集期集钱的窘迫,偏偏还要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避免在同年面前露怯。
  明明是比往年期集钱都贵了三成,但为什么那些有钱的同年可以大大方方地真小气,他只能抠抠索索地假大方?
  这世道实太不公平了。
  想到这里,蔡确停住了酒,一旁的侍女以为自己服侍不周忙要询问,却见蔡确一个眼神瞟了过来。
  “滚开!”
  两名侍女脸色涨红,只能退在一旁无所适从。
  “见过蔡知杂!”
  一人捧着酒走到自己身旁,蔡确看去是刘佐。
  对方以往在太学里是个不起眼的人物,但侥幸与自己一起考中了进士。当年对方从没拿正眼瞧过自己,如今却是恭恭敬敬的。
  说是同年进士,但二十年后便有了高低。
  官场上最悲哀之事,莫过于看着年纪比你小,比你晚登科,甚至曾为你从属的人后来者居上,成为你的上官,对你呼来喝去。
  所以你要不想心态爆炸,就得使尽全力地向上爬。
  当初的刘佐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如此谦卑在自己面前,蔡确知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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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22章 雪夜下湟州
  汴京已是渐入了冬,天色晚寒气袭人。
  章越已不骑马往返,而是坐着马车出入宫掖府内。
  行走在御街上,章越听得马车外传来嘈杂之声。他眉头一皱掀开车帘一看,原来又是市易司的役人锁拿摊贩。这些摊贩是欠了市易司的役钱,一个个逆来顺受地被人锁走。
  一旁路人看了这一幕倒有几分习以为常,看着一个被捕的摊贩摔倒在地上,甚至有人发出了笑声。
  众所周知这御街上,没有向市易司贷钱的是不许营生的。
  而为了营生摊贩们必须营业,每日没有赚够钱,即便是在这般天寒地冻的天气里也不敢收摊,所以他们为了生计只能继续营业下去。
  本可以每日摆摊两三个时辰就收摊,如今要摆四五个时辰,赚到手里的钱却差不多这就是内卷卷死人。
  章越看着这些摊贩的一幕,心觉得可怜。
  早在熙宁五年时,文彦博就反映过这一幕了,熙宁六年官家还问三司使曾布,市易法是否有问题,这造成了曾布与王安石的决裂。
  官家亲政后却已不谈市易法了。
  对于官家章越是有了解的,他还没有为政时,他是趋于王道的,一心想拯救苍生,但为政之后,则转为刚柔并济的霸道。
  如今王安石走后,官家完全亲政,则全面推行无情的法家。
  官家知道百姓苦吗?知道的。官家知道曾布冤枉吗?也是知道的。
  但那又怎么样呢?曾布如今肯定回不来了。
  数十名亲随护卫下,马车入了章府,府门外仍有不顾天寒前来拜访,求见一面的官员。
  章越抵至府内,略作休息便见起官员。
  月前沈括被罢三司使之职,知地方。
  沈括被罢的名义就是‘阿附大臣(攀附韩绛,章越)’,‘越权言事(免役法归司农寺不归三司)’,‘前后不一(王安石在时和韩绛在时不一致)’。沈括被罢也是一个风向,君权如今已在相权之上。
  众所周沈括是【章党】,他的被罢地方,引起一场轰动。
  难免有人猜测随着沈括被罢,章越是否也会跟着失势。
  而沈括被罢,主导此事的蔡确却是骤然而起。
  善于观察风向,揣摩人主之意,是官场上对于蔡确的评价。对于蔡确这样通过攻讦罢免的手段上位,官场普遍对他风评不佳。
  只是沈括的风评也不怎么好,所以蔡确罢沈括才使众人对他恶感不是那么强烈。
  在免役法之事,天子让章越与判司农寺的蔡确和熊本二人商量。
  熊本出身中书五房检正,也是新党的一员大将。王安石第二度罢相后,吕嘉问,邓绾又出外,天下疑虑。
  一时罢新法之声四起。
  熊本在这时上疏道,天下之治,有因有革,期于趣时适治而已。议者猥用持盈守成之说,文苟简因循之治,天下之吏因以安常习故为俗,奋言纳忠者,悠悠之徒相与蹙额盱衡而诋骂之。陛下出大号,发大政,可谓极因革之理。
  然改制之始,安常习故之群圜视四起,交欢而合噪,或诤于廷,或谤于市,或投劾引去者,不可胜数。陛下烛见至理,独立不夺,今虽少定,彼将伺隙而逞。愿陛下深念之,勿使噪欢之众有以窥其间,而终万世难就之业,天下幸甚。
  熊本这一疏顶住了朝野对新法的疑虑,振作了新党的士气。
  他在站了出来,反对变动新法,颇有中流砥柱之势。
  当初章越罢吕嘉问,邓绾,也考量是否罢了熊本,但熊本这人确实有才干,故没有动手。如今看来,自己还是太心慈手软了,没有趁局势正好时一网打尽。
  熊本这一疏着实顶自己和韩绛难受,阻止了他们变动新法的意图。
  司农寺本就为变法而设,在熊本的支持下,蔡确将中书意欲变役法之意一条接着一条顶了回去。
  章越不可能以宰相身份出面与蔡确理论,但他派出的蔡京,陈睦,许将都不是蔡确的对手。
  蔡确引经据典非之,就是坚持役法不变,言韩绛章越欲变新法之心,譬如司马昭般昭然若揭。
  当然面上如此争执,私下里蔡确先后推荐了其党羽何正臣,黄颜出任监察御史。
  章越没有拒绝,反是一一答允了蔡确所请。但是得到好处的蔡确,并没有更改前议,仍是坚持役法不变没有松口。
  章越见了几个要紧官员回到了书房,门外依旧有人声,陈瓘,彭经义他们正替自己接待其他宾客。
  章越在书房里独坐思考。
  如今官家与韩绛矛盾日益凸显,而沈括的罢职地方,熊本的上疏护法,蔡确的转变立场,元绛的窥视在侧,这一系列的问题又交织在一起。
  归根结底,还是君权和相权的矛盾。
  官家以往就喜欢绕过中书干涉臣下之事,甚至动手微操,如今亲政了更是肆无忌惮。
  但章越也体会官家的难处。
  官家总觉得你们臣下不尽心尽力,不肯体贴他的圣心,替他从全局来考虑问题。当然这也是官场上的积习,很多事情官员都是不催不动,抽一鞭走一步。
  官家就好似辅导孩子作业的家长,总是愤怒孩子为何不能好好听自己的话。只要自己不催,孩子就不学,最后只好亲自盯着孩子学习。
  有某知名企业家常怒斥下属,从来没有什么能力问题,只有态度问题。
  事情没办好,不是决策面出问题,都是执行面的问题。
  换句话说,方向永远是对的,只是你们不肯尽力。这话与崇祯遗诏‘众臣误朕’有异曲同工之妙。
  朕意是好的,但尔等不肯尽心尽力,是群臣误朕。
  明朝的官僚系统是有问题,但主观不能认识客观,不能从【诚】字出发,也是一个问题。
  官家与韩绛的矛盾也是如此,而章越引荐韩绛为昭文相,不是拿他替自己背锅的,自是要与他站在一起。
  蔡确是承君意而为,如今天子又恢复了御史台监督中书的局面。
  元绛则是中书持异论者,是异论相搅祖制下的安排。
  因此韩绛,章越及天子,元绛,蔡确就分属不同立场的。而持不同的立场就一定有矛盾,因此这个敌我之分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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