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417节

  皇子未出阁前不许与大臣们交通往来,但出阁后即有了僚属,如王陶,孙思恭,韩维既是皇子的属僚,也是皇子的师友。
  这三人算是东宫班底,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皇子出阁后,除了读书,也允许观政。章越便屡请皇子赵顼来交引监视察,这日索性就被章越拿来作挡箭牌。
  章越陪同赵顼视察了交投火热的交引所后,赵顼十分高兴地与章越问道:“章学士,这汴京交引所一月所盈几何?”
  章越直言道:“仅汴京一处每月最少可盈五万贯以上。”
  赵顼吃了一惊道:“这么多钱财。”
  章越点了点头。
  章越陪同赵顼到了廊下歇息,赵顼对左右道:“我与章学士有几句要问。”
  众人都是知趣退开。
  赵顼道:“这交引所,令我想到了管仲所云的官山海,章学士办这交引监乃取自法家之术么?”
  章越道:“介乎两者之间,官山海是朝廷所独有,但此交引监实乃官民之合营。”
  赵顼对章越言道:“父皇多次曾与我说,天下积弊甚重,何以裁救?我近来读韩非子以为此中可解黎民之苦,于是就手抄了一本。不过东宫的侍讲们却以为韩非险薄无足观,学士是名满天下的学问大家,以为法家之学可否攻玉?还请学士赐教!”
  章越看着赵顼这幅恭敬请教的样子,不由感叹这位未来的神宗皇帝勤学好问这一点,果真是丝毫不假。
  章越反问道:“那么敢问大王,当时是怎么回侍讲的?”
  赵顼不好意思地道:“我当时说不过是用来备以藏书,并非所好。”
  章越笑道:“古之立功立名者,管仲之于齐,商鞅之于秦,吴起之于楚,皆使政令必行。好之法家又有如何?再说为君者,又有哪个不知法势术呢?”
  赵顼合掌大喜道:“有章学士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一直不懂,为何之前父皇让我去章学士那学书,但如今我当了皇子,数请章学士入我淮阳郡府的,但父皇却是不许。”
  章越心底也是有些纳闷,不过他言道:“臣才疏学浅,不敢以大王师长自居。何况陛下此举有必有他的考量之处,但大王有何要咨臣的,臣愿意随时效力。”
  赵顼喜道:“这就好了,是了,普天下就我与学士你二人,不,还有父皇母后知此秘密,章学士不要告之他们。”
  章越问道:“臣自是守口如瓶,不过连我那侄儿也不许说么?”
  赵顼得意地笑道:“那自也是不许,我要亲口告诉他,给他一个惊喜!”
  当日赵顼坐了半日离去后,而内侍回去禀告任守忠此事。
  任守忠闻之不由拍腿道:“这章三郎真是好手段,连东宫都攀上!”
  第454章 章府喜事
  与赵顼结下交情后,便是三位讲官王陶,孙思恭,韩维。
  王陶这人很有性格,他是韩绛与韩琦推荐出任言官的,结果王陶一成为言官即攻讦了韩绛。
  王陶在立储之事有赞立之功,但与韩琦却有不和。
  韩琦将他推荐为皇子赵顼讲官首席,似有给自己埋祸患之举,文彦博曾写信给韩琦,说王陶此人浮躁,且见利忘义,攫搏是为,毫无羞恶之心,不可举荐此人。
  但韩琦还是举荐了王陶,怎么想的不得而知。
  但孙思恭,韩维都是韩琦的门人。
  而韩维作为韩绛的弟弟,与章越也有往来。朋友的朋友兄弟未必是朋友,不过章越与韩维却是投机。
  韩维也是欧阳修推举知太常礼院,在章越修撰太常因革礼时,章越时常请教韩维。
  加上韩绛的关系,二人早已是十分熟悉,成为忘年交。
  韩维与司马光,王安石,吕公著四人挚友,号称是嘉祐四友。
  吕公著如今是龙图阁直学士,正给天子讲书,顺势就推荐了好朋友韩维则给郡王讲书。而据章越所知,韩维当初也在王安石面前称赞过自己的才学,只是王安石当初不以为然罢了。
  韩维与章越坐下聊天,章越向韩维道:“韩五丈,我方才听殿下多有亲近法家之说,想必是出自你的教导吧。”
  韩维笑道:“我与吾兄,介甫对韩非子之说都颇有认同之处。说来度之怎么看儒法二道。”
  章越道:“吾以为儒家之学乃近乎于人情,法家之学在乎于不近人情。唯有不近人情方可近乎人情!”
  韩维笑道:“儒里法表,不外乎如是,若不能富国强兵,空谈仁义道德又有何用?”
  章越点点头,韩绛,韩维,王安石都属于务实派。
  韩维又对章越言道:“殿下好学请问,至日晏忘食,常与我言欲问西北二境之罪,实乃慨然兴大有为之志,假日时日必为……一位好殿下。”
  韩维这么说,其中意思已是溢然言表。
  当今天子是什么德行,其实章越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说他不是一个好皇帝,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所谓普通人就是一切利害都从自身出发,而不会站在国家天下来考虑。
  比如之前继承皇位,他不是不想,但怕担干系故因此坚决不去。
  传位那天晚上,先是坚决不肯,弄得七宰执强行穿龙袍的一幕,接着又提出谅阴之说,让韩琦摄政,自己三年不管朝政。
  他不是虚伪,就是害怕而已。
  当了皇帝后,因韩虫儿的事,整天害怕被曹太后废除,以至于发了疯。
  如今他眼见皇位有些坐稳了,马上要亲政了,于是缺钱便伸手问交引监讨钱花,这样的话,你一个皇帝居然也开得了口。
  天子的生存智慧玩得溜,否则也不会搞出濮议旳事来。
  天子不是一个昏君,但干得不少都是昏君之事。
  换了未来的神宗皇帝,绝对不会如此。
  韩维又对章越言道:“度之我有一事想拜托于你。”
  章越道:“韩五丈尽管开口。”
  韩维道:“我的内弟如今在洛阳,如今游手好闲,高不成低不就,也没个正经差事,想托度之安排个差事。”
  章越很干脆道:“既是韩五丈开口,此事着落在我身上,我写份荐书至洛阳分引所便是,先侯阙两三年,再转为正名!或者日后调至汴京也不在话下。”
  韩维闻言笑道:“度之真是爽快人,有劳了。”
  章越笑道:“韩五丈的事,便是我自家的事。”
  章越说完,却是心想韩维推崇是法家不近人情之举,但办事还是儒家近乎人情的一套,看来不是真法家。
  数日之后,十七娘终于生产了。
  章越在外徘徊等候,他将京师里最好的稳婆请来,如今正在房里给十七娘接生。
  章越在外头看着陈妈妈张罗,丫鬟烧着热水,递着巾帕等等。
  至于章实直如热锅上的蚂蚁在院里转来转去的,简直比自己还焦急万分。
  终于一声婴儿的啼哭传来,章越与章实都是大喜,一并聚到门前。
  章实不由问道:“是男是女,若是男儿那边好了。”
  章越听了对章实道:“哥哥,便是女子也一样好。”
  章实听了道:“诶,女儿自是不错,但终归还是男儿好啊!”
  章越重复道:“男女都一般好。”
  章实见章越如此说,也是顺着他的话道:“都好,都好!”
  话虽说这么说,但章实还是小声反复默念,弟媳一定要生个男儿来!
  章实这么说时,一名女使已是走出房门向章实,章越道贺道:“恭喜贺喜,夫人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好好好!”章实连道三个好字,然后笑得是合不拢嘴,“男儿好,男儿好。”
  章越也是高兴万分。
  不久陈妈妈就步出了向章越道喜,她是真心为十七娘高兴,一下子给章越生了儿子。
  她也知道这样官宦人家的事,因嫡妻膝下没有子女,老爷就名正言顺地一房一房地纳小妾进门。嫡妻不仅要忍气吞声,还要将小妾的子女视如己出,最后攒下的毕生家财都要便宜这些小娘养的。
  自己老爷的亲二哥不是如此入了别家的门么?
  如今自家姑娘不仅给老爷生了儿女,还是一个儿子,那便是多好啊!
  有了亲骨肉,自家夫人便能细心栽培,绝无半点隔阂,日后章家家业也是继承有人。
  陈妈妈是打心眼里地为自己夫人,老爷高兴。
  章越此刻也是沉浸在作父亲的高兴之中,不久章越,章实入内。
  章越看到稳婆抱着自己的孩儿不由大喜。
  一旁的稳婆笑道:“爹爹是状元,儿子日后也必定是状元郎才是。”
  章越摇头道:“不用的状元,他喜欢如何便是如何。”
  一旁章实道:“说什么话了,侄儿出息不好么?”
  章越则道:“儿子若是出息,那日后此身必是为朝廷国家所用,何时方能有一身自由。我倒盼着儿子不出息,如此爱作什么作什么,也能长伴身边,承欢膝下!”
  说完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觉得章越似在说笑话而已。
  章越看了一眼孩儿,又看向靠着迎枕上有些气力虚脱的妻子,但见她的脸上带着微微喜悦,仿佛一等很温馨的感觉。
  她的目光此刻看着自己,满是温柔。
  章越连忙走到十七娘的床榻边,握住十七娘的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是一句道:“娘子……娘子,你受累了。”
  十七娘握住章越的手道:“官人,你方才说的,也是我所想的。”
  第455章 撕破脸
  闻之章府添丁之喜。
  章越如今在朝虽说不如以往在官家近前,但是手握实权。
  得知此事后,生怕贺客盈门,故而没有声张。
  章实如今跪在宗祠里给祖宗以及章越的父母上香,一面说着,一面流着欣喜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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