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212节

  他们朝章越与陈襄离去方向吐了口唾沫。
  “别看了。”陈襄面无表情地对章越言道。
  “是。”章越答道,当即与陈襄离去,不再回顾。
  得知考官人选后,考生们找各种门路或忙着行卷。这就显得不少考生之前行卷的好处,如今等考官确定他们再上门去就可以称之温卷。
  至于之没行卷的或来不及的只能大叫后悔。
  无论是见到考官还是没见到考官的考生,都觉得考官收下了自己的卷子,可以令自己在这一次解试中胜算大增。
  有的没有找到机会,就整日在考官家旁蹲守,都是抱着万一的心思。
  反正太学里几乎没几个人安心就学。
  一直到了解试前三日,国子监试考官皆入考场开宝寺,这股行卷的风气才平息下来。
  众人这才安心在临考前三日捧起书来读。
  这几日国子监是没有课的,不少家住汴京的太学生都回家备考。
  欧阳发也来看望章越,送了文房四宝等好些东西,还有几样荷包书袋等手工之物。
  章越看几件做工似并非坊间买来的,不由问欧阳发道:“这不是你所买的吧。”
  欧阳发笑道:“三郎果真慧眼如炬。”
  章越道:“那替我谢过嫂子。”
  欧阳发迟疑道:“这也不是我家娘子作的。”
  “那是?”
  欧阳发道:“你也不必问了,我是替别人转赠的,具体是谁你也别猜,我也不会与你说,对了,可不许说不好,否则日后…嘿嘿。”
  章越笑了笑道了个好字。
  等欧阳发走后,章越将几样手工之物拿来仔细看了,不由言道:“看来我家将来这位娘子的女红,实在不怎么地。”
  章越说到这里,想到欧阳发的话忙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方才放心。
  “真是的,哪还有不让人说得道理,我偏要说几句。”章越自言自语道。
  范祖禹,黄好义都回家去了,故而斋舍里只剩下章越,黄履,孙过三人。
  孙过明显有几分底气不足的样子。他是属于行卷时拉不下脸,但读书时又静不下心。
  太学里平日私试公试,孙过都不如章越和黄履。章越虽说诗赋不行,但经过外挂与勤学苦练,已经连续数月在太学的诗赋考试里拿到了优,至于经义策问更一直是强项。
  黄履则是没有多少用功,已跑在很多人的前面。这几日众人去考官那行卷,连章越也被带去走门路,但黄履却在斋舍每日读书,该干嘛干嘛。
  平日众人刻苦读书,黄履则是平常用力,如今到考前众人争去行卷,黄履转而用功读书。
  反正大家去干什么,他就反其道行之,而且丝毫不慌,也没有考前紧张的情绪。
  章越则宽慰了孙过几句,但临近解试时,孙过也是压力大得惊人。
  这一夜众人都是睡熟了,孙过竟是躺在床上手舞足蹈。惊得章越和黄履都被他吓醒,二人冲上去将孙过按在床上。
  过了好一阵孙过这才平复,章越与黄履方松了口气。章越向黄履问道:“要不要请个郎中?”
  黄履道:“以往他也犯过一次病,本要替他请的,结果他说费钱即是罢了。”
  章越讶异道:“此事我竟是不知,那等解试后再说吧。”
  二人担心孙过再有什么事,点了灯守在他的塌边。
  此刻据天明还有一个时辰,章越看着灯花低声对黄履言道:“孙过如此有疾缠身还勉强在此,何苦来由?”
  黄履道:“也是博一个机会吧,好歹读书那么多年,总要考了还甘心。”
  章越道:“说得也是,你看舍里我,你还有孙过都是出自寒门。”
  “你这几日也不去行卷,为何独自在斋内读书?”
  黄履道:“行卷此事有门路才称得上行卷,没门路的不过求个安心罢了,我何苦于他们去争。”
  “还不如安心读书,我想众多考官中总有不论亲疏出身,唯才是举的吧。”
  章越拍腿笑道:“说得好。”
  黄履道:“别笑话,我是真没门路,不过就算落榜也无妨,大不了回乡耕田,似陶渊明那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章越点点头道:“你不找门路,是因为自己就是门路。”
  黄履笑道:“好像是如此。不过三郎不必学我。”
  章越笑了笑问道:“安中,我问你,比如有县学收录学生,县内首屈一指的私塾一百人中进学九十九人,还有一间名不经传的私塾,一百人中只进学一人。”
  “你道是那九十九人了得,还是那一人了得?”
  黄履笑道:“度之是想说那一人比九十九人中的大多人更了得吧。”
  “不过话虽如此说,但也只能以此聊以**了。”
  章越道:“不是安慰安中,事实如此。”
  黄履点了点头。这时一旁的孙过鼻息沉沉,马上天就要亮了。
  到了解试前一日。
  养正斋的考生天不亮到书铺请号,书铺引众人进入一座庭院。
  庭院里摆了张桌案,桌案上还有一号薄,国子监的官员按着号薄上的名次依次点到,然后考生在号薄上签名。
  签名后考生就会领到一枚写着当日考试座号的纸片,上面有各位考官的签名,考试之日凭此片纸入,否则不得入场。
  上面的座号自也是定好了,防止考生们私下串通作弊。
  章越等取了片纸回到太学,当日也不读书了,众同窗们逛了逛太学,然后回去休息。
  次日一大早除了从自家出发的考生,众人都起了大早。
  章越将欧阳发赠自的准备之物都带上,身上各样东西装得满满当当,仿佛是要去行军打战的战士,一看其他人也各个都是如此。
  至于斋里早雇了马车停靠在太学外。
  章越,黄履,孙过等人都陆续上了马车。章越看孙过满脸苍白的样子问道:“还好吧。”
  孙过摇了摇头。
  “没事的,实在不成不考也罢,身子要紧。”章越安慰道。
  孙过勉强笑道:“斋长我还好。”
  “那就好。”
  车夫催道:“快上车,切莫误了开考的时辰。章越当下帮孙过提了考箱,黄履则在旁搀扶着孙过,三人才上了马车。
  上了车二人又勉励了孙过几句,这时听得外头有考生与车夫吵了起来。
  “前几日明明说得是马车,为何今日改作了驴车,你以为我驴子和马都分不清么?”
  章越与黄履听了都是笑了。
  一旁车夫言道:“秀才听我言语,今日是国子监解试,明日是开封府解试,整个汴京的车马都被你们学生雇完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马,至于是驴车也只好将就了,不然劳请你大驾走到开宝寺去。”
  考生口中骂了几句,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的坐上车。
  开宝寺在北,太学在南,若不坐车要好一段路。
  所以没人可以耽误这功夫,只能吃个哑巴亏。
  不过也是悲催,贡院就在太学旁,但已被征作开封府解试之用,所以国子监试一般都是选在开宝寺。
  此刻虽值夏日,但天还未大亮,汴京城方是一副刚刚苏醒的样子。
  ps:端午节吃粽子快乐,抱拳。
  第218章 入场
  马车一路行来,章越挑开车帘看着汴京晨景。
  街边空阔,唯有几名用草绳箍发行者拿着打铁牌子或木鱼,循门沿街报晓。
  随着悠长的铁牌击打声中,有的人家打开了门,向来化缘的报晓僧人捐施结缘。
  章越不由道:“五更不用元戎报,片铁铮铮自过门。”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随着铁牌声远去,不少百姓也是闻声而起陆续走上街头上工。陈州门处行来的商贩用太平车或驴马驮载着货物,入城货卖,车队马队连绵整条大街上。
  马车入驶东十字大街时,食店已闻钟而起,灶下柴火温暖而明亮,赤膊着身子一头大汗的伙计们在灶边梆梆地打着饼子,门前一叠叠堆得如小塔般的蒸笼摆放在那,白气从下至上直冒。
  早市饭食已是新鲜出炉,似煎白肠、羊鹅、糕、粥、血脏羹、羊血、粉羹等汴京百姓喜爱的早点摆满了路边。
  至于来不及坐下吃食的,则有烧饼、蒸饼、糍糕、雪糕等小点,以便售卖给赶早市的路人。
  马车自城南行至城北,章越见了汴京从睡至醒来的一幕。
  好似一位女子懒起梳妆画娥眉,逐渐将最风华绝代的一幕展现在世人面前。
  当章越见开宝寺铁塔离眼前越来越近时,汴京终于苏醒。
  大街上店门正陆续打开,小厮正忙着洗刷门板,挑出望子旌旗。彩楼欢门的伙计站在门前迎客,还有匆匆从客栈离开的住店人,都融入了这副汴京晨景中。
  下了马车即是开宝寺。
  眼前八角十三层,遍体通彻褐色琉璃砖,混似铁铸的即是开宝寺塔,后世有个更熟悉的名字开封铁塔。
  此塔是宋太宗下令修建的,建成后宋太宗发现此塔略向西北倾斜,于是找了匠人问这是怎么回事。
  匠人说汴京一直有西北风,不到百年就能吹正了。不过庆历四年时,此塔没有吹正,反而遭了雷火而毁。宋仁宗不忍此塔被毁,于是重修此塔,才有了如今的铁塔模样。
  考生陆续来至开宝寺门前下了马车。众考生三五成群聚集,大家彼此搀扶,各个背着考箱,还有一堆行囊,被褥。
  此时寺门未开,门外都是开封府衙役把守。
  章越在人群中左右张望了一阵,忽招手大喊道。
  “师兄,师兄!”
  郭林看见了章越忙从一群同窗之间抽身,背着考箱快步朝章越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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