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但他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凃见月掌心的纹路,并且会不自觉地与指尖触碰到的真皮沙发的进行对比——沙发是冰冷生硬的,但凃见月的手却十分温暖。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感受着, 就连空气仿佛也凝滞, 几秒钟的时间, 在漫天的橘色霞光中被拉得漫长。
  钟睦的反应却令凃见月感觉不大妙。
  她能清晰感觉到钟睦僵硬的手部肌肉, 还有这漫长的沉默,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
  难道自己还是太冒昧了?
  凃见月还来不及去难过自己和钟睦的关系到底有没有变得亲近,此时此刻, 她考虑的问题只有怎么样才能让钟睦感觉好一些。
  或许这个方法对钟睦并不适用?
  思来想去,她觉得还是这个解释更合理一些,于是她正打算收回手,却忽然察觉钟睦紧绷的肌肉有所放松。
  紧接着,耳边传来对方低声的轻语:“我很想他。”
  凃见月立刻停下了动作,手依旧稳稳地覆在对方手上。
  钟睦依旧目光低垂,注视着他们似触未触的手上,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可是刚刚我去了他们的卧室和书房,我发现……”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与迷茫,“……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
  “我很肯定,以前我会记得更多关于他们的事,但是现在它们在变得模糊,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我彻底遗忘。”
  钟睦抬起头,他没有看向凃见月,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暮色渐浓的角落,虽然屋内的光线已经足以支撑他看清,可对于这间屋子里的所有细节,他早就了属于心。
  这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每一处角落,每一个物件都承载着无数记忆,自己根本不需要刻意去回忆,那些记忆就会被源源不断地触发,但回忆得越多,也会发现自己遗忘得越多。
  “我知道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人无时无刻都在储存新信息,大脑为了调节会选择性遗忘一些旧记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我以为自己起码可以延缓这一切的发生,起码我能记得更久一些,而不是现在就忘掉。”
  说完钟睦长叹一声,这是他第一次发表对于这个话题的看法,出事之后,无数人企图和他沟通,但他始终没有透露过只言片语。
  他也不是假装无事发生,只是觉得没有说出来的必要,这世上也不存在感同身受,别人就算听了,也做不了什么,他也不想去听那些无关痛痒的安慰。
  之所以现在会选择对凃见月诉说,原因很复杂。
  可能是因为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或者她也有过相同的经历,因此更容易理解自己。又或者在这件事上她是个局外人,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有过多情绪牵扯。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只是她刚好在这儿,而时间过去那么久,自己也可以坦然面对了。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最后钟睦也只会选择在凃见月面前说这些。
  钟睦转过头,看到凃见月还在思考,又自嘲般地说了句:“也许未来某一天,在我说出我很想他四个字的时候,我会感觉不到一丝情绪波动。”
  “不会的。”凃见月听到这话,立即回过神来打断他,音量不大但语气斩钉截铁:“你永远不会这样。”
  “遗忘的确是无法避免的事,但是你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在其他方面我也对你没有这么强的信心,但是这件事情我很确定,你不会。”
  她认识钟睦也有一段时间了,她很清楚对方有多看重家庭,而且也不光是她这么认为,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就连他的人生规划,其实也受到了家庭影响。
  他过早地介入到了成年人的世界,凃见月看不出对方对处理这些有多少热枕,但她明白钟睦隐藏在行动背后的目的。
  他想替阮阿姨减轻负担,想早一点成为和他父亲一样的角色——接管公司,照顾家人。
  所以说凃见月觉得钟睦口中的设想永远不会发生。
  “就像你说的,忘记是因为大脑要记住新的记忆。既然如此那就经常回来看看,多重温重温,你不要总是那么有负担,而且就算忘掉一点也没有关系,毕竟你当时年纪也不大,说不定本来就没记清楚,或者记忆不重要,这份想念才是最珍贵的。”
  就拿她自己举例,她和父母相处的日子屈指可数,能够称之为美好回忆的内容更是少之又少,就连面对穿越这种事情,自己也是快速且冷静地接受。
  她不否认自己对父母没有那么浓烈的感情,但想彻底遗忘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并且关于钟睦,她有一个猜想。
  “我觉得这一点上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你该不会觉得阮阿姨可以忘掉一切去找新的伴侣,剩下的事情你来承担就好?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说错了,我只是忽然有了这么一个猜测而已。”
  但时当她说完后,却发现钟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真让她猜中了?可对方的反应就摆在这里,事实胜于雄辩。
  凃见月忍不住叹气,“你要真这么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了,但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所以我觉得你还是得跟阮阿姨聊一聊。其实认识你这段时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为别人好,不代表在做对的事,还记得我们一开始的情况吗?”
  那时候她们两个都在做着自认为对方好的事情,但事实证明效果实在糟糕透了。
  钟睦想起了凃见月刚来家里的情形,那的确是一段沟通十分低效的日子,尤其是在和凃见月熟悉之后,对比也就更明显了。
  “我觉得你们现在的情况和我们当初没什么区别,真要说的话,可能我们之间会更坦诚点。”
  她和钟睦既是同龄人,身份上也完全平等,沟通起来自然没有那么多顾虑。
  但阮阿姨和钟睦不一样,不管钟睦如何表现出自己成熟稳重、有担当的一面,阮阿姨也不可能将他当成一个平等对象去对待。
  说完这些,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凃见月趁着钟睦思考将手拿开。
  一开始她没想那么多,只觉得用动作表达安慰效果会更好。但时间一长,她实在无法忽略自己主动碰了一个异性的事实。
  平日里她也经常和缪舒、毕秋做一些亲密动作,但男女之间毕竟有别。钟睦的骨节更为明显,体温也更高,哪怕她已经把手拿开,掌心仍残留着一股炽热的余温。
  她只好将手掌摊平,放在大腿上来回摩擦了好几遍,才勉强将这股温度散去。
  做完这一切后,她像是做了坏事被人发现一样,心虚地朝钟睦看了一眼,见对方毫无察觉才放下心。
  但随后她又觉得,自己在意对方看法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奇怪。
  凃见月来不及多想,钟睦再度开口,语气听上去比刚才要放松多了。
  “我觉得你说的对,这件事情不是逃避能解决的。”
  “这也不能叫做逃避,只是在寻求一个对大家都好的解决办法吧。”凃见月体贴得为他递来台阶:“还是那句话,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处理。”
  “抱歉,让你被迫听了这么多不好的事情。”
  处理完自己的事情,钟睦才意识到一件事——凃见月的遭遇比他更糟糕,而自己竟然在让对方安慰自己。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凃见月语气平和,她向来如此,对人对事都很温柔。
  “你还想再待一会儿吗?”
  钟睦看了眼窗外,黄昏即将结束,夜色将近,回家的念头也愈加强烈。
  “不用了,我们走吧。”
  就像凃见月所说,他可以多回来看看。
  有段时间他相当抗拒回到这里,就连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抗拒什么,不过现在他应该已经没有这种困扰了。
  在回家之前,两人先在附近找了一家餐厅吃饭,之后才联系司机。
  如此一番折腾,回到钟家已经是两个多小时后事了。
  她们一进门,就听到阮梦的声音,听语气对方心情相当不错。
  “今天玩得开不开心啊?”
  “挺开心的。”
  凃见月走进客厅,看到阮梦坐在沙发上,腿上还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像是在办公。
  对方看到他们便合上了电脑,关心地问她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凃见月认真地回答,阮梦也笑眯眯地听着,只是在听到二人去了老宅时,阮梦的眉头微微皱起,但也很快放下。
  “市图书馆的确离那边挺近的,你感觉那边怎么样?是不是比这里宽敞很多?”
  凃见月回答道:“的确挺大的,不过有点太大了,感觉出门会变得很麻烦。”
  “麻烦吗?的确是有一点。”阮梦不着痕迹地看了钟睦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继续道:“不过等你们放假了,我们可以搬回去住几天,地方大住着也宽敞。”
  “好啊,我把没看完的书借回来了,先进房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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