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他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胸膛,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我就刚到门口,殿下问我为何抱剑,我便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还举了殿下火烧白马津的例子!殿下听了,当即就点头应允了!”
  “父亲您是没看见,那些想去东宫钻营的,都被殿下驳回了,就我成了!可见殿下是看重真才实学的!”
  张不疑说得眉飞色舞,小嘴叭叭个不停,从自己如何应对得体,到太子如何明察秋毫,再到自己未来在东宫要如何大展拳脚……
  全然没注意到他父亲那越来越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色。
  张良看着张不疑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的脸,听着他喋喋不休的丰功伟绩,额角的青筋都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侍立在一旁的老管家适时地,幽幽地长叹了一声,“唉,郎君已经很久没有闭嘴过了。”
  要是刘昭在这里,定会说,那语调,跟霸总文里,常说少爷已经很久没笑过了的老管家如出一辙。
  张良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看着依旧沉浸在兴奋中,准备继续畅所欲言的儿子,用极其头痛乃至认命的语气,缓缓道:
  “不疑啊……”
  他顿了顿,
  “有你真是我的福气。”
  那福气二字,说得是百转千回,意味深长。
  张不疑正说到兴头上,冷不丁听到父亲这意味不明的评价,愣了一下,眨了眨他那双酷似其父的漂亮眼睛,在琢磨这话是褒是贬。
  张良却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局残棋,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既已得了允诺,便回去好生准备。东宫非是家中,谨言慎行,莫要太过畅所欲言。”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张不疑虽然没明白父亲复杂的心理活动,但好生准备他是听懂了,立刻精神抖擞地应了一声:“诺!孩儿定不负父与殿下期望!”
  这才心满意足,迈着轻快的步子退了出去。
  第118章 秦砖汉瓦(三) 陛下!您可要为我等做……
  东宫烛火彻夜通明。
  刘昭伏案疾书, 狼毫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许负在一旁默默研墨,眼神中带着忧虑,而刘沅则负责将写好的诏令逐页摊开, 待墨迹干透。
  “殿下, ”许负终究没忍住, 低声提醒, “此举关乎国本, 哪怕不在早朝商议, 是否先与丞相, 三公通个气?哪怕禀报陛下……”
  刘昭笔锋未停, 头也不抬,“通气?一旦通气,这诏令便不再是求贤令,而是妥协的产物, 是各方势力博弈后,专为某些人留出后门的遮羞布!”
  “孤要的,是雷霆之势, 是既成事实。要让天下人看到,这是东宫, 是大汉太子,不容置疑的意志!”
  她手腕用力, 最后一个才字收笔, 力透纸背。整份《大汉求贤令》终于完成。其上文字,并非华丽辞藻堆砌,而是清晰直白,简单粗暴。
  “盖闻治国之道, 在得人才。周得吕尚而兴,秦用商鞅以强……”
  “昔者王道既微,诸侯力政,百家驰说,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驰说,取合诸侯。其言虽殊,譬犹水火,相灭亦相生也。”
  “今大汉初立,百废待兴,孤承天命,监国理政,深感才难之叹。”
  “故特颁此令,告谕天下:凡我臣民,无论出身贵贱,无论故秦遗民还是六国之后,亦或百家弟子,无论务农、行商、为工、为吏,只要身家清白,政审过关,通晓经文、明达律法、精于数算、熟谙兵略,或有一技之长者,皆可自荐考场!”
  “自即日起,于各郡县设考举之所,由朝廷特使监考。分科取士:
  明法科:考校律令条文、案牍断狱。
  兴农科:考校农时土宜、沟洫种植、积贮赈灾。
  工造科:考校器械制作、城防营建、水利交通。
  算经科:考校《九章》之术,度支理财。
  策论科:考校时政分析、治国方略。
  武略科:考校兵法战阵、地形测绘。
  医方科:考校医理药性、疫病防治。
  杂科:通晓天文、地理、货殖、外交等专长者,亦可自陈其才,特例考校。”
  诏令最后,刘昭特指百家:
  “这百家之学,各有千秋,应皆为我大汉所用!以德为先,以法为骨,以农为基,以工为器,以兵为盾,纵横捭阖,医养民力!凡有真才实学,能利社稷、益黎民者,不问其学出于何门何派,孤必虚位以待,量才授官!”
  “一律以考卷成绩定高下,择优录用,授以相应官职。杜绝请托,严禁私谒,若有营私舞弊者,严惩不贷!”
  “惟才是举,不拘一格! 此令,太子刘昭,承皇帝陛下之志,特谕天下!”
  她没有用朝廷惯用的制式帛书,而是选用便于大量复制的纸张。
  她也没有通过丞相府下属的文书机构,而是直接动用了自己东宫的属官和可信的郎官,连夜誊抄。
  当第一缕曙光照射在长安城阙上时,数十骑背着装满诏令竹筒的快马,如同离弦之箭,从东宫侧门悄无声息地奔出,沿着四通八达的秦直道,奔赴帝国四方。
  数日之内,从关中到关东,从巴蜀到燕赵,帝国每一个郡治,每一个县城的城门旁,都贴上了这份措辞惊人,格式新颖的《求贤令》。
  诏令张贴之日,天下为之失声。
  齐鲁之地,一群儒生围在告示前,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有人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晕厥。
  “荒唐!工、农、医、卜,皆小道也,焉能在其上,而儒家经文弃之不理,舍本逐末,太子这是要效法暴秦乎?!”
  然而,在另一个角落,穿着粗麻短褐、手指粗糙的墨者,死死盯着“工造科”三个字,眼眶湿润。“墨子,您看到了吗?我墨家兼爱非攻之道虽暂不得行,但这守城器械、工巧之术,终有见用于世之日!”
  咸阳故地,一名头发花白,曾在秦朝担任过狱吏的老者,颤抖着抚摸着告示上的文字,尤其是法科和无论故秦遗民几处,浑浊的双眼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喃喃道:“秦法……秦法竟还有用武之地?大汉……当真能容我?”
  而与此同时,长安的勋贵府邸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疯了!太子疯了!”一位彻侯将手中的酒爵狠狠摔在地上,脸色铁青,“不与朝臣商议,擅自颁布如此乱命!她是要掘了我等的根吗?!”
  “让那些泥腿子、刑徒之后与我等同朝为官?成何体统!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他们最初的反应是不敢置信,随即是巨大的被背叛感和危机感。
  不满、愤怒、恐慌的情绪在彻侯、关内侯的府邸中蔓延发酵。
  他们可以接受太子对自家子弟严格,那毕竟是内部的优胜劣汰,大家都是姻亲,肉烂在锅里。
  但他们无法接受,自己浴血奋战打下的江山,竟要凭空让出一大块,分给那些未曾立过寸功的外人。
  太子这一手,完全打破了他们世代垄断权力的预期。
  愤怒的功臣勋贵们集结,直接涌向了未央宫前殿,要求面见太子。
  一位列侯率先发难,语气虽尽量克制,但不满之意溢于言表。“殿下!《求贤令》之事,是否太过草率?此乃国之重典,岂能不经朝议?”
  另一人接口道。“是啊殿下!取士之道,关乎国本,当以德行为先,出身次之,岂能如此唯才是举,不论品流?若让奸猾之徒借此跻身朝堂,祸乱国家,该当如何?”
  樊哙也站了出来,“太子!这天下是陛下与臣等血战得来,如今却要让那些寸功未立之人平步青云,臣等心中不服!”
  刘昭立于前殿,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激动,愤懑,忧虑的熟悉面孔。
  她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幕。
  待声音稍缓,她才缓缓开口,大声朝他们说道,
  “诸位叔伯、功臣,皆是大汉柱石。孤且问诸位,我大汉立国,所求为何?是只为在座诸位及子孙后代永享富贵,还是为开创万世太平,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让我华夏国祚永延?”
  她不等回答,继续道:“若只为前者,诸位如今已封侯拜将,荫及子孙,足可安享。但若为后者,则需天下英才共治!关东六国遗民,是否大汉之子民?天下寒门士子,是否大汉之赤子?彼等有才而不得用,心怀怨望,岂是社稷之福?”
  “诸位担心才德不一,孤设立分科考试、层层筛选,便是为了甄别真才实学,考察其见识品性!这,不比仅凭出身举荐,更可靠吗?”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