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觉得这不仅仅是运气,又不是捡到玉玺就披上龙袍了,打天下在于一个打字,手下那么多人能管理好,且认大哥,为他卖命,就很牛。
  管理是一门精深的学问,刘邦与生俱来。
  她看不懂深奥的兵法,记不住复杂的权谋,但她可以先把眼前能学到的东西,一点点刻进脑子里。
  爹在学认字,她也学。爹在观察世情,她也看。爹在积累人脉,她,她就在旁边嗑瓜子听着!
  她或许看不懂那张波澜壮阔的蓝图,但她认准了画蓝图的人。
  望父成龙,然后,她这条小龙,自然也能借着风云直上九天。
  管她以后有多少个弟弟,她只会告诉他们,你们都是弟弟!
  这一日,刘邦不知从哪儿弄来些柔韧的细竹篾,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竟似模似样地编起什么东西来。他做事常是三分钟热度,但这回却异常专注,时而比划。
  吕雉在灶房忙碌,没空理会他这突发奇想。刘元却好奇地凑了过去,蹲在一旁看。
  良久,一顶略显粗糙却形制奇特的竹冠在刘邦手中成型。那冠并非寻常样式,似乎带着点他记忆中郎官帽子的影子,又掺了些他自己胡诌的想象。他颇为得意地将竹冠戴在自己头上,晃了晃脑袋,对着水缸模糊的倒影照了又照。
  “嗯,还不错。”他自言自语,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越发亮得惊人,扭头对旁边的刘元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元,你看爹这冠如何?以后爹当了皇帝,就戴这样的冠冕,怎么样?”
  这话大逆不道至极,若被外人听去,足以抄家灭族。但刘季没脸没皮,也不怕事,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刘元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看着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野心和渴望,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严肃和认同:
  “好!阿父当皇帝!威风!”
  她顿了顿,在刘邦略带惊讶和赞许的目光中,伸出小手扯了扯那刚编好的竹冠,声音清脆又大胆地补充道:“阿父,也给我编一个!我也要当皇帝!”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若是寻常父亲,听到六岁女儿说出如此狂言,只怕要呵斥。
  但刘邦是谁?他愣了片刻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找到了知音,酣畅淋漓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闺女!有志气!”
  他笑得很开怀,拍着刘元的肩膀,他没用力,但刘元太小,拍得她小身板一晃一晃:“人就是要有点念想!那始皇老儿的仪仗,嘿,是真威风!凭什么他就坐得,咱们就坐不得?”
  他被女儿这话勾得兴致大发,当真又拿起竹篾,一边手法生疏地继续编织,一边对着刘元吹牛,他看见的咸阳宫殿,始皇排场。
  刘元不觉得他在吹牛,毕竟她知道未来事。始皇仪仗那惊鸿一眼,大汉煌煌四百年。
  他动作很快,第二顶小号的,歪歪扭扭的竹冠很快就编好了。他郑重其事地将其戴在刘元扎着总角的小脑袋上,大小竟也勉强合适。
  女儿顶着那顶滑稽的小竹冠,刘邦越看越满意,脱口而出:“好!元元有志气!以后爹要是当了皇帝,就让你当太子!咱俩一起坐天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刘元顶着那顶沉甸甸的竹冠,感受着父亲拍在肩上那充满力量的手,面对这太子许诺,她非但没有觉得荒唐,反而极其认真,深深地一点头:
  “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她当真了,她会留好信物的!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落在这一大一小,头戴粗糙竹冠的父女身上。父亲眼中燃烧着逐鹿天下的野火,女儿眸子里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光。
  不远处灶房里的吕雉,隐约听到几句,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当是丈夫又在对女儿胡言乱语。
  一天天的不着调。
  ——
  平静的日子被一纸突如其来的公文打破。
  咸阳的诏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帝国郡县,始皇帝东巡归来,对沿途行宫不甚满意,旨意天下,加快骊山陵寝,宫殿,长城的修建进度,限期征发更多徭役,速送刑徒工匠前往骊山。
  沛县上下顿时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抽调徭役的名册很快下发,衙役挨家挨户抓丁,哭嚎声、哀求声不绝于耳。这已不是普通的劳役,工期紧迫,监工酷烈,此去骊山,九死一生。
  县令看着这份苦差,眉头紧锁。押送如此数量的刑徒徭役长途跋涉前往骊山,路途遥远,极易生变,是个烫手山芋。他目光在县中吏员名单上扫过,最终,又一次落在了刘季这个名字上。
  此人机变,有武力,在民间颇有声望,或许能压得住阵脚。更何况,这等苦差,正好派给他。
  于是,命令很快下达,泗水亭长刘季,即刻点验本县此次征发的徭役与刑徒,押送前往骊山,不得有误!
  消息传到刘家时,刘季正皱着眉头和字较劲。闻听此令,他手中的秃笔掉在木片上,墨渍污了一大片。
  厅堂内一时寂静无声。吕雉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比谁都清楚这差事的凶险。
  刘交也放下了手中的竹简,面露忧色。连懵懂的刘盈似乎都感到了气氛凝重,缩在母亲怀里不敢出声。
  刘元心里也咯噔一下,看向她爹。
  刘季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最终,他慢慢捡起笔,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神气,甚至还笑了笑:“啧,这差事,还真是看得起我刘季。”
  第10章 秦时明月(十) 最先发难的
  他找萧何拒了,但拒不了,萧何为这事也头疼,都是要命的事。
  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事好死不死落在他头上,他要是不去,为难的是萧何。
  他想起这么多年他与萧何的情义,罢了,也不让萧何为难。
  “娥姁,给我准备行装。”他回来后语气平静,看了看这些日子学的字,叹了口气,“老四,那些字,等我回来再学。”
  如果他还能回来的话。
  他看了一眼妻子苍白的脸,伸手揉了揉刘元的脑袋,力道比平时重了些:“在家听话,帮着你娘。”
  一家人都很恐慌,但刘元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真正的开始。不破不立,沛县这个小院子,已经留不住她爹了。
  接下来的两天,刘家气氛压抑。吕雉默默地为丈夫准备着远行的衣物和干粮,每一件都叠得格外仔细。刘季则早出晚归,在县衙与关押刑徒徭役的临时营地间奔波,清点人数,办理文书。
  那日早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转身,准备更结实耐穿的鞋履和更多的干粮。她知道,这次差事,比去咸阳凶险百倍。
  刘元看着阿父,刘季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井,里面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思量。
  出发前夜,刘季将樊哙、卢绾、夏侯婴等一干最铁的兄弟都叫到了家中。院门紧闭,男人们压低的嗓音和浓烈的酒气透出来,气氛凝重。
  刘元在房里听见隔壁刘季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插科打诨,这种要命的事谁也没心情。
  “……都是乡里乡亲,逼不得已,路上,尽量照应着点,别太难看…”
  “到了地头,看各自的造化吧,你们在沛县帮我护着点家里。”
  樊哙瓮声瓮气地保证:“季哥放心,俺们晓得!”
  卢绾也低声应和。
  刘元知道,她阿父心里那杆秤,送徭役路上上,在朝廷法度和乡亲情义之间艰难地摇摆。而他骨子里的情义,最终会压倒那冰冷的法度。
  第二天,沛县城外,黑压压一片被征发的役夫,衣衫褴褛,面如死灰,手脚被粗糙的绳索串联着,如同待宰的牲口。
  他们的家人围在道旁,哭声震天。
  刘季穿着一身旧公服,腰佩赤霄剑,面色冷峻地清点人数。卢绾、樊哙等几个兄弟手持棍棒,在一旁维持秩序,脸色也同样不好看。
  吕雉带着刘元和刘盈站在远处送行。吕雉紧紧抿着唇,眼神里满是担忧。刘元则踮着脚,抿着唇,心脏砰砰直跳,这一去,她爹就再也不是那个沛县的刘亭长了。
  萧何、曹参等人也来送行,神色凝重。萧何塞给刘邦一个水囊,低声道:“季兄,一路小心。凡事,相机行事。”
  曹参则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回来喝酒。”
  刘邦咧嘴一笑,接过水囊:“放心,死不了。”
  樊哙、卢绾、夏侯婴等兄弟都来送行,个个面色沉重。 “季哥,一路小心!”
  “亭长,看紧点,但也……唉!”
  “三哥,遇事机灵点!”
  他的目光在送行的人群中扫过,看到了抱着刘盈、眼圈微红的吕雉,看到了牵着她娘衣角,正目不转睛望着他的刘元。
  他对女儿眨了眨眼,然后对着押送的队伍吼了一嗓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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