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傅灵勉强勾了一下嘴角, 刚想再闭上眼,倏然感觉指尖一紧。
  她垂眸,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形趴在床头。
  “姐姐……”小孩子的声音欢喜又小心地响起, “你醒了啊?”
  傅灵内心一动,是点墨师的孩子。她的眼前还有些晕眩, 但是室内无声地浮现荧光,让她看清了孩子的脸。
  上辈子离开前, 只看到了小孩子的一只眼, 这辈子也从未看清过他。现在看他的眉眼有些像点墨师,嘴巴像是傀儡师。
  “你怎么过来了。”
  她的声音无比沙哑。
  “娘说你病了,让我来看看你。姐姐, 你哪里不舒服啊?这城里的大夫好多年都不给人看病了, 我去方老板那里给你换点药好不好呀。”
  傅灵的眸光微动,她碰了碰小孩子冰凉的脸蛋, “我没事。”
  既然傀儡师能让小孩子过来, 就应该是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她并不惊讶他们的发现,她只是惊讶为什么自己还没有死。
  既然厉修宁知道了她就是傅灵,还被自己刺穿了胸口,为什么还要留着她的命?
  让她像这些城内的居民一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
  她想了一会,便觉得晕眩, 脑海里空茫茫的,仿佛只有一片空洞。视线又落在小孩子的脸上,她轻声问:
  “我还没问你,你叫什么?”
  小孩子微微向前凑了凑,道:“姐姐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全家都有了新名字:我叫墨文,我爹叫墨从诗,我娘叫师玉魁。”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在从纸上诞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永远停留在小孩子的年纪,也就是在这个时间停滞的城市,才能养成他表里如一的心境。
  傅灵暗道这样也好,成了大人就会有许多烦恼了。
  “墨文……”她轻声呢喃,“都很好听的名字,什么时候起的?”
  墨文道:“就是在遇见你和城主之后啊。”
  偌大的房间倏然有些安静,墨文莫名觉得不安,他小心地看着傅灵的神色,只能看到她的眉目隐藏在黑暗里,像是静静流淌,偶而映出月光的河流。
  “姐姐?”他的声音小了些,“你怎么不说话?是哪里不舒服吗?我去帮你找城主啊,一百年前我就看你们总是在一起,但是这里我过来,就看到他站在你床头不说话……”
  傅灵的喉咙动着,她闭着眼,半晌轻声问:“小文,当初凤凰城的所有人变成灵魂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墨文一愣,他仔细回想,道:“那天爹不让我出来,娘也不在家。我只能偷偷地看了一眼,然后看到以前和爹爹在一起过的白衣人……他们将整个凤凰城围拢,爹爹紧紧抱着我,说对不起只让我活了这么短的时间,然后城主就来了。”
  墨文沉吟了一下,“城主身上冒出了黑气,将整个凤凰城笼罩,包括那些白衣人。我和爹爹眼前一黑,醒来后发现白衣人都消失了!大家都好好的,而且不会老不会死,还和以前一样开心,就是有时候会变得糊涂,总是莫名重复以前的事。”
  傅灵的指尖深深地陷入丝绸里,她闷咳了两声,看着墨文黝黑纯澈的瞳孔,
  “那你开心吗?”
  “开心啊,虽然每天过一样的生活有些无聊,但是大家都陪着我!”
  傅灵的声音愈发沙哑,
  “所以小文,你还记得凤凰城里的阳光吗?”
  墨文一愣,陷入了迷茫。
  “小文……”
  浑厚的声音从屏风后面响起,墨文立刻跳下小塌,冲出去:“娘!”
  师玉魁高大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傅姑娘,您醒了?”
  她的声音不复刚看到“凌七”时的傲慢轻视,而是一种复杂小心,“城内的大夫说您惊惧过度,需要静养。药材已在路上,只能先给您输些灵气。从诗给您熬了粥,我放在外面……您先喝了吧。”
  托盘的声音轻响,清甜的粥香传来,傅灵勉强坐起来,她捂着头看向屏风,“因为整座凤凰城里没有活人,所以早就不需要药材了是吗?”
  师玉魁哑然,然后低声道:
  “凤凰城沉寂百年,即便城门大开,也没有凡人进入。这么多年……您是第一个。”
  傅灵的目光变得虚无,“毕竟谁也没想到我魂飞魄散之后还能活着回来,还成为了凡人……你告诉厉修宁,他可以再杀我一次。但最好让我魂飞魄散,我只求一点,不要把我变成这里的游魂。”
  师玉魁的呼吸一顿,“您是否误会了什么?百年前城主虽然吸走所有人的灵魂,但那是为了……”
  傅灵倏然轻轻笑出声,声音缓慢而飘忽,“你是说他杀死所有人是迫不得已的,然后如同墨从诗所说所有人变成鬼,不死不灭,反而还对他感恩戴德吗?那我……是不是也要感谢他消灭了我的灵魂,让我转生成为凡人?”
  师玉魁的声音艰难,“您知道我嘴笨,无法和您说清。您和城主的事只能城主和您解释。但是傅姑娘,城内的灵魂并非浑浑噩噩的怨灵,他们若是有怨……墨文又岂会好好地待在这里百年?”
  傅灵内心一动,她并非是相信了。她只是看着屏风外师玉魁高大却瑟缩的影子,扪心自问自己杀不死厉修宁,就对她发什么火呢?
  百年前对方能为了丈夫死,百年后也只不过是墨做的傀儡罢了。
  她垂下眸子,轻声道,“抱歉,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想通这一点,便觉得心脏已坠入无法呼吸的空间,思维运转都已艰难:
  “我只是遗憾……如若墨从诗能将我是傅灵的事早些告诉厉修宁……也许我就活不到进入城主府,也就不用……连累祁寻死去。”
  提到祁寻的名字,她的呼吸就不由得颤抖,血液逆行到她的指尖都疼得难受,“不过现在告诉他也不晚……我还是能见到祁寻的。”
  屏风外鸦雀无声,半晌传来了十分缓慢压抑的倒吸气的声音,“您……竟然对那个剑宗的东西有如此深的执念吗?竟然为此怨恨城主,可您不知道他其实就是……”
  话音未落,墨文就道:“娘,您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吵到姐姐休息了。”
  师玉魁顿了顿,长叹,“本以为您回来,能一如往常延续百年前的缘分,没想到却生出如此多的的误会。这是您和城主的事,我无权置喙,城主他被您……现在有伤在身,正在闭关,等他出来就会亲自和您解释。”
  她又将东西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下去:“这些都是您的物品,我都放在了这里。傅姑娘,好好休息吧。”
  她带着墨文离开,走到门口,又忍不住低声道:
  “傅姑娘,只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告诉您:城主能认出您,不是因为从诗。”
  傅灵的眉心一动,没有说话。
  半晌,待室内恢复安静,她的视线转动,落在桌上的包袱上。
  倏然,她的眸光闪烁,艰难地掀开被褥,扶着墙面站起。将包袱打开,里面是她的衣裙还有一些吃食——
  这不是她的物品,其实是祁寻的遗物啊。
  想到这里,她又闷咳了几声,喉咙震颤,指甲深深地陷进去。
  她走后还能剩下这些东西,但是祁寻却什么都没留下……等一下,祁寻的遗体!
  傅灵倏然是有了精神,她咳嗽了两声走出城主房间,长廊空荡荡,只有无尽的寒风。
  祁寻的遗体不在这里,那就一定让厉修宁他们带走了,所以被带到了哪里?
  烧了还是毁了?
  无论如何,即便成了灰她也要将其带离这里。
  “厉修宁!”她喊对方的名字,“你出来!你不是要杀我吗?我可以自我了断,不会脏了你的手!只要、只要你把祁寻交出来!”
  然而她喊到晕眩,回答她的也只有长廊里呼啸的风声。
  她闷咳了两声,还不肯放弃。
  她肯定厉修宁就在这里,不肯出来就是为了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
  “师玉魁,你在哪里?你让厉修宁出来!”
  “厉修宁,你出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跌在地上,近乎呓语,“求你快出来,求你,把祁寻还给我……”
  话音刚落,她听到了上楼的声响。
  一步接着一步,能听到脚底与地板贴合的声音,她的长睫一颤,缓缓抬头。
  一个黑影逐渐出现,对方赤足,揭下头上的黑袍,露出如画的眉眼。
  然后施然用三只手贴合,向傅灵行了一个礼:
  “百年未见,别来无恙,傅姑娘。”
  “慈渡。”傅灵一字一顿,面色由恍惚变得冰冷。
  对于她的态度,慈渡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他当年能成为国师,并不只是因为身负佛骨、天生异掌,还有他的面目,若不是知道他做过的孽,谁都会认为他是一个慈眉善目、普度众生的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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