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灶房里的乔星月正在灶台前做着土豆炖肉,锅边子的周围又烙着玉米面做的贴饼子,另一个蜂窝煤炉上放着蒸格,蒸着米饭。
  整个灶房里,充满了香喷喷的烟火气。
  黄桂兰闻着菜香味,正准备走进灶房,忽然被江春燕从后面拉了一把。
  回头一看,江春燕换了一身衣裳,上衣是米色的的确良衬衫,塞进藏青色的长裙里,外面又配了一件浅色的小西服。
  她转了一个圈,捞起裙子,把脚下那双黑色的低跟皮鞋露出来,脸上十分洋气。
  “桂兰,你看好看吗?”
  “你说我要是把你这身衣服穿去相亲,成的概率应该会更大吧?”
  没错,江春燕这身衣服,还有这双皮鞋,全是黄桂兰的。
  那是谢江给黄桂兰做的新衣服,买的新鞋子,已经退休的黄桂兰下个礼拜要以教授的身份,回到高校给学生们发表讲话。谢江向来疼着黄桂兰,想让她登台的时候穿得体面一些,所以给她做了新衣裳。
  那身新衣裳今天早上刚刚洗了晾晒在竹竿上,黄桂兰一次也没穿过,此刻却穿在了江春燕的身上。
  江春燕皮肤有点黑,穿起来并不是那么好看,这会儿却洋洋自得,以为自己有多洋气似的。
  黄桂兰憋屈着,这江春燕每次穿她的衣服,拿她的东西,招呼都不打一声。
  她窝了一肚子的火。
  “春燕,你这刚和老赵离了婚,又去相啥亲?”
  这个江春燕,盈盈爸死后不到半年便改嫁,这二嫁后刚离婚又急着要去相亲,这让黄桂兰咋说她好?
  “咋的,离了婚就不能再嫁呀?”
  “……”
  “桂兰,要不说咱俩是从小长到大的姊妹呢,咱俩鞋子码数一样,衣服尺码也一样。这衣裳我穿着挺合身的,桂兰,你给我穿吧,反正你也不缺衣裳穿。”
  黄桂兰有些生气,声音却是柔柔的,“春燕,这衣服我不能给你,下个礼拜我回高校发表讲话要穿的。”
  江春燕自顾自地打量着自己的一身洋气,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声:
  “你柜子里那么多中山装,你回学校穿中山装正合适,穿啥裙子?”
  “不行,春燕……”
  “咋的,我和你从小到大的姊妹了,几十年的情分,一套衣服和一双鞋子,这你都舍不得?”
  “我……”
  “再说了,桂兰,要不是盈盈她爸为了救你家老谢牺牲了,这些年我也不可能过苦日子。你倒好,你家老谢每个月有高额津贴,有布票,你想做什么样的新衣服不成?咋连一套衣服都舍不得送给我?我家老邓要是还活着,我能委屈巴拉地穿你的衣服?”
  又是这种占了她便宜,还倒成了她的不是的指责口吻,让黄桂兰憋屈得很。
  星月昨天跟她说,这啥叫绑架来着?黄桂兰一时半会儿忘了那个词,反正她觉得自己很憋屈,又实在是找不到话来反驳江春燕。
  这个时候,邓盈盈走过来:真是个好时机,她要是帮兰姨说了话,批评她妈的不是,兰姨会不会觉得她很懂事,就更喜欢她了?
  反正只要讨了兰姨喜欢,以后等中铭哥和乡下媳妇离了婚,她就更容易嫁给中铭哥。
  正要说话,厨房里传出来一个声音:“呀!江姨,你这镯子可真好看呀。”
  说话的,是从厨房里走出来的乔星月。
  她拉起江春燕的右手,那瓷白如玉的手镯衬托的江春燕本就有些发黑的皮肤,更黑了。
  真是难看死了,乔星月却夸赞道,“江姨,你这镯子跟你的气质真搭呀。你戴着真好看!”
  被夸了一句的江春燕,完全忘了自己要干什么,正要说话,手腕一阵疼,“嘶,乔同志,你要干啥,你……”
  话还没说完,乔星月已经将江春燕手上的镯子给取了下来,随即戴到黄桂兰的手上。
  “江姨,你这镯子这么好看,就送给兰姨吧。”
  “这咋行?这镯子……”
  “咋的,江姨,你和兰姨从小到大的姊妹了,几十年的情分,你一个镯子都舍不得?你也太小气了吧?”乔星月根本不容江春燕说话,她斩钉截铁打断。
  “我……”江春燕突然答不上来。
  她吱吱唔唔半天才说出几个字,“可,可,可……可这是我的镯子呀。”
  “你也知道这是你的镯子?”
  “本来就是我的镯子呀。”
  “你身上穿的,本来还是兰姨的衣裳和鞋子呢。既然大家都是几十年的好姊妹了,兰姨送你衣裳,你送兰姨镯子,礼尚往来,刚刚好。”
  “那咋成,我那镯子可值钱了。”
  “江姨,都是姊妹,你计较这些就太小气了,啥值不值钱的,这代表的是你们姊妹间的情谊,除非你不把兰姨当姊妹。”
  “我咋没当黄桂兰是姊妹。”
  “你当兰姨是姊妹了,你还舍不得一个镯子?”
  “咋的,乔同志,我和桂兰是姊妹,我就要把镯子给她呀?没这道理。”
  “江姨,咋的,兰姨和你是姊妹,就该把新衣裳白白送给你穿呀,也没这道理呀。”
  “我,你……这……”
  江春燕憋屈着,竟是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
  她这憋屈又哑口无言的样子,让黄桂兰心里暗暗叫爽,真是爽快啊,终于让江春燕也体会到这种憋屈的感觉了。
  黄桂兰忍了江春燕几十年了,也憋屈了几十年了,一直想不到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没想到她家星月三言两语间,轻轻松松给搞定了。
  此时此刻,黄桂兰满眼崇拜地看着乔星月:她家星月真是厉害!让她佩服。
  她差点没忍住,想对乔星月竖大拇指。
  这时,乔星月见江春燕脖子上还戴了一条项链,干脆利落扯下来:
  “江姨,虽然说破四旧已经结束了,但大家都怕影响不好,很少有人像你这么招摇,直接把金项链戴脖子上的。”
  “这样吧,你这条项链不如让兰姨帮你保管,免得太招摇被人举报。”
  说着,乔星月把项链和镯子都收起来,交到了黄桂兰的手上,“兰姨,走,我去炒菜,你帮我烧火。”
  随即拉着黄桂兰进了灶房,又将灶房门给关了过去。
  外面的江春燕憋屈着,想把镯子和项链给抢回来,又没有正当的理由。她总感觉只要这乔星月一开口,她完全无力反驳她说的任何一句话,就算反驳了也要被她压回来。
  这种感觉,就像胸口堵了一块大石头,又沉又憋屈,根本喘不过气来——明明是黄桂兰拿走她的镯子和项链,占了她的大便宜,咋还成了她的不对?
  究竟是哪里不对,江春燕又说不上来。
  站在旁边的邓盈盈,更是傻了眼,她本来想着借着这个好机会,帮着兰姨说话,好好批评她妈,以此获得兰姨的喜欢。
  没想到这功劳被乔星月给抢了,乔星月不仅帮兰姨摆平了她妈,还让她妈站在这里气得发抖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乔星月真不是一般的难对付,连邓盈盈也觉得憋屈得慌。
  “妈,我都说了,让你少惹这个乔星月。”
  “我咋惹她了,明明就是她欺负你妈,你看着还不帮忙。”
  “你叫我咋帮忙?明明就是你不对在先。”
  “你胳膊肘咋老往外拐?”
  “不想跟你说话。”
  蠢死了!
  ……
  灶房里,黄桂兰实在是忍不住偷笑,一边笑,一边给灶台上铲着贴饼子的乔星月竖大指母:
  “星月,你真的太厉害了。你看江春燕那说不出来话的样子,太解气了。”
  锅里正烧着土豆炖肉,香喷喷的。
  锅边子上贴着的玉米面饼子已经熟了,吸了土豆炖肉的汤汁,香喷喷的。
  乔星月将这贴饼子,一个一个地都铲进搪瓷盘里,“兰姨,以后你别再憋屈自己,你就记住一招,保准把江姨拿捏。”
  “哪一招?”黄桂兰悉心讨教,“星月,兰姨脑瓜子没你好使,你快教教兰姨。”
  “不是我脑瓜子好使。”乔星月谦虚道,“这一招也是别人教我的,就是用魔法打败魔法。”
  “啥魔法?”
  这后世的词汇,黄桂兰可能不太理解,乔星月想了想,又说,“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于其人之身。”
  “哦,我明白了。”黄桂兰恍然大悟,昨天在饭桌上,星月也是用这一招把江春燕治得哑口无言。
  铲完贴饼子,乔星月又把土豆炖肉给铲起来,“兰姨,你放心,一会儿江姨保准会把衣服和鞋子全脱下来,老老实实地还给你。”
  果然,乔星月晚饭还没做好,江春燕已经脱下身上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捧在手里,另一只手又拎着那双新皮鞋,来到了黄桂兰的面前:“桂兰,这新衣服和新鞋子,你回高校发表讲话的时候要穿,我就不要了,你赶紧收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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