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不正常的人很难生存下去,所以我要保护你,在我死之前,同时,我得让你正常起来。
  好像很难再和你撇清关系了。
  应青致合上眼睛,房间里落下一声叹息:所以,他还是成了她的师父。
  哎,怎么就是撇不干净呢?
  【叮!攻略目标好感度+2,目前好感度33。】
  朝晕还是很听话的,在这之后严格按照他的规划练习基本功,无论阴晴雨雪都义无反顾。
  三月功成,进步飞快。她的身形如淬火一般,敛去了所有柔弱。
  肩背舒展,腰肢紧韧,行止间再无多余晃动,落脚轻稳,转身利落。
  呼吸深长匀净,与四周气息同频,蓄势间似猎豹凝神。
  人其实都是一把需炼的剑,而她这一具血肉之躯已悄然炼成了含而不露的剑胚。
  十二月,明州已然冷了下来,寒风刺骨,最繁华的街市也冷清了许多。
  然而对于应青致而言,这是练习剑式的绝佳机缘。再也不会有比砭骨的寒风更容易让人生畏的对手了。
  跨过这一关,在千里冰封中挺起脊梁,人心里就有了凛然剑气。
  他为朝晕做了趁手的木棍,顺手也给自己做了一个,开始教她基本的剑式。
  应青致属于一认真起来便不管不顾的类型,极尽严苛,只看她的动作和力道是否到位,这么过了几天,却发现朝晕的表现越来越不如人意。
  为人师表,总得善解人意些。应青致硬生生忍了两日,弹着她那招式越发软绵凌乱,终是收了棍,不解问道:“你这几日怎么回事?劲儿都使不对。”
  朝晕也收了棍,低了头:“抱歉。”
  应青致要的又不是道歉,他皱眉,视线下移,原本是想看是不是她的木棍出了差错,然而目光钉在她手上就收不回来了。
  她存心要藏伤,他的心又不是一般的大,这么多日,都没有注意到她的手已然伤痕累累。
  天寒,他只允许她加一顶毡帽,拿木棍的手是万万不能有防护的,按照他师父的教导,手上裹了东西,剑路会越走越歪,剑客得记住风刮进骨头里的滋味。
  因为也是这么过来的,应青致并没有过多意外,反而是恍然大悟道:“哦!冻伤了!”
  之后坦然地以过来人的身份宽慰她:“没事,熬几天就好了!”
  朝晕看着他,从他清秀的面孔滑到略薄的衣衫,而后落停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本来是漂亮的一双手。但是伤疤交错,烙下了各色印子和厚厚的茧,看着让人发怵,压根和“漂亮”联系不上。
  她看了半天,缓缓点头:“好。”
  应青致很是欣慰,同时又觉着她现在这个情况估计是练不了了,便让她休息一天,他自己则开开心心地抱着钱袋去买糕点吃。
  不过说是开开心心,今天却觉着心里怪怪的,像压着块石头,乳饼也没有之前吃的甜,眼前时不时闪回小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
  他咬下一口乳饼,摊开自己的手掌看了看,指节粗粝,疤痕交错。他觉得不好看,瞥了一眼便收起手,无所谓地又咬了一口饼。
  他都不记得自己完好无损的手长什么样了,似乎有记忆以来就是这般。
  然而却蓦然想起在这之前,朝晕的手是什么样的。
  白皙纤秀,皮肤看着薄薄的,指甲泛着莹润的光,指尖总是透着淡淡的粉,像花骨朵。
  他咀嚼的速度渐渐缓了,眯了眯眼睛,步子慢了几分,对旁人说的话充耳不闻的惯例也破了一瞬,他听见有人吆喝——
  “各位父老乡亲!天寒地冻,手上生疮、又痛又痒的,快来买罐冻疮膏吧!安安稳稳过个冬!”
  他猛地顿步,终于愿意在一刻不停的无意义奔赴中扎停一个刹那,想通一件事,捕获一个瞬间。
  哦,原来是叫冻疮——
  原来还可以上药。
  *
  朝晕做好饭后还没等到应青致回来。
  这倒是头一次,她做饭的时间较为固定,应青致摸得准,就算是去买糕点也没晚过,这次倒是破格了。
  好在饭菜还没凉透时,人回来了,神色怪怪的,问他怎么了也不说,像往常一样坐下吃饭。
  一切都一如既往,直到她收拾碗筷要去刷碗,应青致突然开口问:“你不疼吗?”
  第728章 两棵竹子(18)
  朝晕收拾的动作一顿,明显表现出了几分诧异:“什么?”
  应青致只是微微蹙眉盯着她,目睹着她转了转眸子,最后耸耸肩,冲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疼啊,所以你要替我处理这些吗?”
  “不要,”应青致斩钉截铁地拒绝,在朝晕了然的目光中开口:“你可以把它们直接扔掉,每天买新的,直到痊愈为止。”
  朝晕眨眨眼,对这个方法不置可否,只是叹息一声,继续收拾。
  应青致的眉头顿时皱起,不虞道:“……你没有听到我说话吗?”
  朝晕无奈道:“我们又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少爷小姐,哪能照你说的来?我烧饭时多留一瓢热水的事,真不麻烦的……”
  话音未落,应青致猛地攫住她的手腕,口气很差:“放开。”
  朝晕在心中挑眉,听话地放手,看着应青致臭着脸收拾碗筷,不情不愿地挪向厨房。
  他似乎真的很抗拒厨房,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其实不是很在意自己的伤,像应青致说的一样,熬过去就好了,所以她对他的作为感到意外,同时不忘带着以玩笑口吻发问:“你会洗碗碟吗?”
  应青致转过身,一脸凶相地盯着她:“你回你的屋里!我待会儿去寻你。”
  她听话地照做了,等应青致一脸复杂地推门而入时,已经过去将近一刻钟了。
  两个人的碗筷,居然用了这么长时间。
  应青致已经很久没做过这种事情了,想起浮在水面的油脂他便不由得一阵恶寒,不过在看到朝晕的脸时,那些想法暂时被他抛之脑后。
  他走向她身旁,自然而然地与她同坐在床沿,略微粗暴地拉过她的手查看,随口问:
  “手怎么样了?”
  朝晕定定地看着他,问出心中疑问:“你怎么突然这么在意这件事?”
  显然,应青致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抬头,迷茫地看着她,语出惊人:“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手是会疼的。”
  她表情微滞:“什么?”
  “手会疼,”应青致重复了一遍,他似乎也很苦恼,不知道要怎么说清楚:“我已经许久没疼过了,看到你的手时,我只能认出那是冻伤,只记起熬过去就好。”
  他皱眉,思索良久,试图解释:“我去买糕点的路上,我有一点想起来了,冻伤很疼,很痛苦,不过之前我已经忘掉了,而且我起初无法把疼痛和你联系在一起。”
  他人原来也会痛吗?
  他无敌了太久,孤身一人了太久,除了食欲,其余的欲望和感知都被模糊成了背景。
  世界给他的大部分伤痕和小部分确幸都被他慢慢淡忘,像沙漏里的流沙无声流尽,只剩下那些理所当然的道理会留下浅浅的痕迹。
  他十分不在乎他人,所以把固有的疼痛混乱地当作自己的所有物,他人的伤痕无法唤醒他的痛感;同时,他也十分不在乎自己,所以疼痛会被随手扔掉,只保留习惯和经验。
  他和外界乃至世界的隔离,都太严重,只剩下剑与剑相击时的一点震颤。
  他注意到朝晕的沉默,以为那是没听懂的意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也不懂,你不要问了。”
  又想到了什么,应青致脸上忽地绽开了一丢丢的兴奋,他压低了声音,道:“不过我知道那叫什么了。”
  朝晕看着他,轻声问:“叫什么?”
  他得意道:“冻疮。”
  朝晕微微笑了声:“哇,我都不知道。”
  应青致安慰她:“我也是才听说。”
  也或许不是才听说,只是才在意。
  他把手伸向怀里,在朝晕探究的目光中,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小罐膏药,冲她扬眉:“看,我还找到了这个,说可以治冻疮,我买来了。”
  他转着这罐膏药,语气惊叹得像是个孩童:“原来还有这种东西,是不是只有明州有?真是稀奇。”
  朝晕试图露出个笑容打趣他一下,但是发现笑不出来。
  她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透过他的瞳孔,她想知晓最是孤单脆弱的儿时,他到底是如何度过的。
  也是熬一阵子便好了吗?
  她眼睁睁地看着应青致把她的手放置膝头,他有些笨拙地剜下一点膏药,轻轻涂抹上她的伤口。
  像羽毛挠在冻疮的裂口上,痒底下又泛出针尖似的疼。那疼痒之下,又生出一股陌生的麻,从手背窜至小臂,最终,在她心口最深处,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
  四下倏然静极,她的声音响起,缓缓的、低低的,像一场梦:“你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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