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他的身体微微打颤,头埋进他的颈窝,他应该说些什么的,但是什么也说不出,只是把她抱得很紧。
  眼睛被柔软的面料摩擦,有种别样的压感,以至于他自己也不清楚眼角挤压出来的液体是否为生理性的。
  当然,他也不想知道,此刻,他只想把她抱紧。
  朝晕的身体有些僵硬,她似乎并不习惯近距离接触,但是也只是望着远远的月亮,声音轻轻的:“在难过吗?”
  她低声喃喃:“在难过什么?”
  谈撰闷声摇头,不解释,只是问:“你苦不苦?”
  朝晕后退一步,力道温柔地把他扯开,然后再进一步,看着他脸上的伤,只是笑:“不哭。”
  谈撰强调:“是苦,苦。”
  朝晕点头:“嗯。我能做到的只有不哭。”
  “这个世界上苦的人那么多,你也苦,苦瓜,”朝晕拉着他进门,给他盛醒酒汤:“所以说自己苦不苦没有用,不要可怜自己,人能做到的事情很多很多,能看到的世界很大很大。”
  但是谈撰听着这番话,却比听到她说“苦”还难受。
  所以,你曾经也会难过是吗?
  他喝下朝晕递给他的醒酒汤,开始看着茶几发呆,她身上熟悉的气息让他有些困,所以分外安静,朝晕趁机给他处理伤口,他也乖乖的不乱动。
  他的眼睛慢慢阖上,在朝晕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突地哑声道:“你很委屈。”
  “好多人欺负你。”
  他无法理解任何伤害朝晕的人和事。
  朝晕抱着抱枕坐在一边,淡淡笑着:“你怎么知道呢?猜的吗?”
  谈撰轻轻压眉,赌气似的:“就是知道。”
  “好好好,”朝晕顺着他说,垂下眉眼,语气再次变得轻轻的,如同安眠曲:“你知道,就好。”
  只要你知道就好。
  我高傲的、封闭的蜿蜒疮疤,只容许你看见。
  正如同,你只会把你的心剖给我看。
  安静、安静。
  他睡着了。
  朝晕在一旁看了他好一会儿,进屋拿了条毛毯给他盖上,自己出了门。
  ——
  裴今在自己的出租屋里面呲牙咧嘴地上药,一边上药一边骂脏话。
  那细狗看着挺弱,没想到打起人丝毫不手软。
  他还在努力给后背上药,房门再次冷不丁地被敲响。
  裴今现在对敲门声有点应激了,他这次没出声,专门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
  意料之外的一个人——朝晕。
  她和记忆里的样子没什么区别,却又有点不同,屋外森冷的灯光微闪,她保持着一贯的微笑,漆黑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猫眼,好似在和他对视,让他脊背一凉。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暗骂自己什么时候这么窝囊了?怎么连关朝晕都怕了?
  他索性直接开了门,眯着眼睛审视着她,往旁边一让,歪了歪头,炽热的语气里夹杂着说不清的促狭:“不躲我了?进?”
  朝晕抬脚跨进门槛,房门旋即被关上。
  裴今觉得自己猜测到了朝晕的意图,维持着傲慢,重新坐回沙发,用下巴点了点桌子上的烟:“抽一根?”
  朝晕倚墙,笑吟吟地看他,语气幽幽:“我早就不抽烟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抽烟。”
  裴今又想起了高中时朝晕为了躲他,甚至跟着另一个校老大做跟班的事,烦躁地重啧一声,直接把烟摔在地上,重重碾了碾,冷笑:“那时候我就能让她不敢和你一起玩,你以为现在能有变?”
  朝晕盯着他:“没变吗?”
  裴今摸了摸嘴角的伤口,笑了下,没生气的意思,语气里是说不出的疯狂:“他能打得过我又怎样?我一声令下,你觉得我能让他有活路?”
  他站起身,朝朝晕逼近,眼神如狼似虎,仿佛朝晕是他的囊中之物:“不然你来干什么?不就是为他求情吗?”
  他看着这张令他魂牵梦萦的一张脸,痴迷地伸手碰她,以至于没听见朝晕的轻啧,下一秒,他的手指被她掰弯,直接疼得他脸色铁青,杀猪般的嚎叫响彻云霄。
  “我是想来问你一句话而已,”朝晕的笑褪得干净,如今那一张脸上只有非人的、静止的冰冷:“他脸上的伤,是不是你打的?”
  裴今已经要怀疑人生了,他尽力回忆,但是完全是他一个人被单方面殴打,谈撰哪里来的伤口?
  就在他想起来的一瞬间,朝晕的拳头就毫不犹豫地落了下来。
  她打人比谈撰狠多了,裴今这次甚至没有任何说话的机会,当然也说不出那句——
  靠!那是他自己不小心擦伤的啊!搞毛啊!俩疯子!
  裴今惊恐地发现,他根本不了解关朝晕。
  又或者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关朝晕已经被他逼疯了。
  夜灯昏了又明,明了又暗,来来回回,浮浮沉沉,一个小时前送一个男人回家,这个时候又要送一个女人回家。
  不过有一点相似,他们手上都沾了一点血迹——来自同一个人的。
  朝晕快到家时,接到了一个很急的电话,看着来电人,她漆黑的眼底无波无澜,靠在路灯下,倚着墙,按了接听,冷漠道:“喂?”
  接听的一瞬间,电话对面就炸了,劈头盖脸就骂了过来:“关朝晕!你是不是疯了?!你居然敢打裴今?!”
  第539章 流浪,直到看见你的眼(30)
  女人语气凄厉:“你知不知道他是爸爸妈妈多大的贵人?你打了他,他不和我们合作怎么办?!我们靠什么吃饭?!”
  朝晕木着脸听着:“那就都饿死。”
  空气静止了一瞬间,女人再说话时,语气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个男人接了电话,语气温和:“朝晕,不能这么和爸爸妈妈说话啊。我们知道你不喜欢裴今,但是适合不比喜欢重要吗?”
  朝晕仰面,看着亮灿灿的天,轻叹一口气:“怪不得我之前想把你们两个捅死。”
  “说话真恶心啊。”
  男人这次也被堵住了,语气微妙起来,显然也生气了:“朝晕,这话就不对了吧?爸爸妈妈也是为了你好——”
  萧瑟的月光淡淡垂落她身,轻纱一样,洪水一样,把她照得形销骨立,骨瘦如柴。她突然打断,微笑轻问:“你们知道七天前是我的生日吗?”
  再次凝滞。
  他们根本不像家人,像结了千年仇怨的仇家,只要一聊到带有温度的事,冰河就在他们之间横亘。
  “你别和她说那些有的没的!”女人的声音再次临近,她又抢过电话,咄咄逼人的语气偏要拟出来柔情:“朝晕,爸爸妈妈都拿了你的八字去算过了,算出来你和裴今特别特别配,裴今是个好孩子,特别包容你,你们就处处试试,你会感谢爸爸妈妈的……”
  朝晕等着他们说完,道:“我也给你们算算命。”
  “你们每个人,只有一条命,”她说话轻轻柔柔,一如他们记忆里那个听话乖巧的女儿:“如果你们再来骚扰我,我把你们这两条贱命也捅烂。”
  “别再来打扰我了,”她说,“不然,我就把你们最喜欢的裴今的头骨扔进你们家。”
  平静地说完这句话,朝晕撂下了电话,抱臂、靠墙,出神地望着地上朦胧的弱弱灯光。
  好久,好久,做不出表情——恨和怒都做不出来,每次接他们的电话都像生了一场大病,太累了。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再次回过神是觉得脸上一细串凉意,她迷茫地用手指一揩,这才发觉是一滴泪。
  还是没什么感觉,她重新抱臂,神色漠然地盯着脚尖,这次的感官却清晰起来——又落下来了一滴泪。
  天地之大,可这么长时间,她却没有一个容身之所。
  她的脸忽而被捧起,恍然间有种被视若珍宝的感觉,她抬起眼眸,看见谈撰亮晶晶的眼眸,宛如洒着细闪。
  “醒得这么快?你都听到了吗?”她牵起唇角,还有闲心用诙谐的语气开玩笑:“我要是真那么做,是不是就犯法了?”
  他捧着最漂亮易碎的贝壳一样地捧着她的脸,微微瘪眉,有淡淡的哀伤缱绻在他的眉眼间。
  他的眼睛明明是灰色的,怎么这么亮?
  朝晕抽空想,直到他的脆弱和他的气息一并涌来,她倏地有些不确定地想——他是想哭吗?
  为了什么哭呢?为了谁哭呢?
  他温凉的唇落在她的脸上时——她的眼泪被他轻轻吻去时,朝晕还是没能想通。
  但是谈撰知道,
  这颗泪珠是他一生都要去偿还的债务,是他失败的战利品。
  为你卷去这颗泪珠之后,我已然知晓我这辈子要做的事。
  我永远是你的人,我会为了你披荆斩棘,战无不胜,直到光明也被你握在手心——甚至哪怕踩在脚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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