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醉意顿时消散了大半,始建国抱着被子往后退,大惊失色,厉声问:“谁?!谁?!”
  敲门声消失了一段时间,而后骤然加速,如雨点一般落在门上,像厉鬼索命,在死静的夜色里恐怖至极。
  讨债的真的找上门了?!
  施建南害怕得要死,高声喊:“别找我!别找我!我儿子在旁边的房间!他有钱!他有钱!别找我!”
  敲门声突然消失,又是一片让人恍惚的寂静。
  施建南吞咽了好几下,使劲眨了几下眼睛,还是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试探着走下床,颤颤巍巍地打开门。
  凄惨的月色从窗口洒进来,没有关窗帘,客厅里的一切都成了被月华冻结的雕像——桌子上摆好的三瓶酒,此刻看起来,突然觉得像是在上坟。
  寂静,寂静,喧闹的寂静。
  施建南脸色惨白,慢慢低头,看到了月光照耀下,一路延伸了两米的殷红血点。
  寂静是房子流下的黑色涎水,滴到了他的头上,把恐惧完完整整地赠予给他。
  诡异,说不出的诡异,让人肝胆俱碎的诡异。
  施建南陡然想起困扰自己半生的噩梦,他从小就做的噩梦——一个怪兽进了家里,把所有人吃掉,他出了房间,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父母的血水。
  这个噩梦,他告诉过许多人,也做过许多次,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害怕了,但是现在心跳到了嗓子眼,膝盖发软。
  酒精发挥作用,他的大脑昏昏沉沉,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他觉得背后有人——全部都是人。
  是梦,是梦,要逃,要逃。
  这个想法刚刚冒出头,施建南拔腿就跑,惊恐地呜啊着,拉开大门往楼下冲。
  台阶的梯度在视线里剧烈变化,一根根钢筋也变得模糊,他却不敢慢下来,他的身体越来越轻,让他越发笃定这是一个梦。
  他僵硬地扯开唇角,麻木地庆幸着,脚下速度越来越快,彻底沉浸在于梦中不顾一切、为所欲为的快感中,没有看见黑暗中从下一层栏杆中探出来的一根捕虫网——发霉发烂的捕虫网。
  脚腕碰上去,失重感袭来,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地上,淋漓的鲜血像悄然入侵的一场暴雨。
  死鱼眼一样的眼睛,黄浊的眼睛——彻底合不上了,黝黑的肤色,白了又青,青青白白。
  轻轻的脚步声。
  施亭玉哼着小调,一手拿着捕虫网慢慢上楼,对脚边温热的尸体毫不在意,路过时只是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甚至和他对了视,再次弯弯眉眼,音色不可谓不温柔——
  “晚安。”
  第330章 别偷看我啦(35)
  小区里死了人。
  然而小区破旧,没有监控,通过调查,死者生前大量饮酒,死亡原因是坠楼时,后脑着地造成了大量脑出血。
  死者风评很差,人人唾骂,都说死得大快人心——除了死得恶心了点。
  事情多么明显——他自己喝酒喝多了,下楼摔死的呗。
  唯一值得可怜的是他的儿子,身上都是青青紫紫的伤痕,被虐待得不成样子了,还在知晓父亲出事之后备受打击,失魂落魄。
  一个赌徒,一个酒鬼,一个魔鬼一样的父亲,居然能是同一个人的身份,再公正客观的人都会忍不住心生不满,调查这件案子的人也就越来越敷衍,在对施亭玉进行了一番心理疏导之后,就以意外坠楼结案。
  朝晕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开心和担忧各占一半,开心是因为施亭玉不用再受他爹的气了,担忧是害怕他对施建南始终存有一丝温情。
  她自己不敢说起这件事,施亭玉却能主动提起。
  他曾经流动着绵延雪山如今波光粼粼,张开双臂,委屈似的说:“朝晕,能抱一抱我吗?”
  朝晕的心顿时软软,一把抱上他,轻声安慰:“没事啦没事啦,老不死的罪有应得!我们以后再也不用被他打扰了!”
  施亭玉乖乖点头,殷红唇瓣却悄然勾起,长袖下刀轻轻划开留下的伤痕泛白——不会有人知道,地板上已经被清洗干净的血点,是从这里流出来的。
  ——
  六月,暑气已经微浓,他们两个高考了多长时间,柳六六和宁青求神就在寺庙里求神拜佛了多长时间。
  等最后一门考完,俩人去接朝晕他们两个,宁青按耐不住,拉着朝晕问觉得自己能考几分。
  朝晕挺起胸脯:“700分!”
  宁青:“……”
  她翻了个白眼:“你怎么不估7000分呢?你把我们小卖部三个月的营业额估里头!”
  朝晕冲她吐舌头做鬼脸,施亭玉在她旁边笑着听,偶尔伸手帮她调整一下帽子。
  高考之后,魏沙魏何频频给朝晕发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一家公司做明星,他们仨一定会大红大紫的。
  朝晕一遍一遍地和他们讲那是不可能的,他们被骗了,过去了就会被卖去挖煤,兄弟俩不信,还要撺掇她,说angelababy已经给他们办好北京户口了。
  朝晕:……
  人家自己都不是北京户口吧。
  她最后劝说未果,直接一个报警电话打过去,魏沙魏何就这样懵逼地被警察带去问话,协助调查这个产业链,也算消停了。
  出分前一天,朝晕拉着施亭玉去了周素琴家。
  青年在这件事上扭扭捏捏,全程都是被朝晕牵着走的,被惊喜的夫妻俩热情招待着的时候,比朝晕还拘束。
  周素琴的继女今年三岁半,白白净净的一个软团子,看见生人的时候就躲在门后面,顶着两个冲天辫,好奇地看着大哥哥和大姐姐。
  朝晕把两个人精挑细选的玩具塞到施亭玉手里,冲他挤眉弄眼,后者脸都红了,额头微微冒汗,也一步一步慢慢地朝小女孩儿走过去,把手里的玩具递给她的时候,甚至都低着头,没看人家。
  小女孩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在他们充满笑意的眼神下,怯生生地接过漂亮的洋娃娃:“谢、谢谢。”
  她对自己的新玩具爱不释手,过了两秒后鼓起勇气主动问:“这是在哪里买的呀?”
  施亭玉听见她和自己说话,紧张得大脑都短路了,几秒钟后才回答:“淘宝。”
  他最近才学会用的网上销售平台。
  “淘宝?”小孩歪了歪头:”我都没去过呢。”
  她抱着自己的娃娃玩得不亦乐乎,没过多久就特别黏朝晕他们两个,等到吃饭的时候也不愿意放下拿着玩具,她爸爸让她先把玩具放一边,吃完饭再玩,她就把玩具背在身后,无辜道:”我手上有黏黏胶,放不下。”
  朝晕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都笑喷了,凑到施亭玉耳边一个劲地说“黏黏胶”,施亭玉人都熟透了,伸手把她圈进怀里,手捂上她的嘴巴,自己却也扬唇,闷闷地笑。
  他们两个闹,其他人看着他们乐,周素琴也笑着,随手从饭桌下的抽屉抽出来把一包薄荷糖,推过去。
  施亭玉定住,转眸看去,微震的眼眸被薄荷糖溶成了青绿。
  她记得。
  她一直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世界上,除了朝晕和朝晕的父母,还有人在意他的薄荷糖。
  施亭玉骤然感到有一阵晕眩迷蒙,眼前的火锅冒着阵阵烟火气,风扇不停事地吱呀吱呀转,身上轻微的薄汗被吹着,有清泉的清凉贴着。
  他们的脸——温柔的,善意的,蓬勃的,有温度的。
  他低下头去,看见懒懒地靠在他肩膀上、贼兮兮数他的肋骨的朝晕,她长长的睫毛,腻白的鼻尖——
  生动的,活泼的脸,可爱的女孩儿。
  一滴悬而未决许久的水悄然滴落,为这郁热的小镇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淤塞的开始流动,青锈的开始褪皮。
  他淤堵的人生,从见她的第一面开始,就悄悄地开始落一段祥瑞细雪。
  ——
  今年高考,北城出了两个理科状元,700分并列第一,被清大录取。
  九月的天,凉风习习,车的后座载着大包小包,车的前面坐的施亭玉第二喜欢的人——宁青和柳六六,车的后面坐着施亭玉最喜欢的朝晕。
  她张口吃掉施亭玉投喂的葡萄,懒洋洋地开腔:“妈,记得给我卡里打我们店三年的营业额。”
  宁青还在摸他们两个的录取通知书,闻言回头笑骂:“我把店搬过去给你住你要不要?”
  朝晕笑着往施亭玉怀里钻,和他比手掌的大小。
  车开往清大,开往共振的梦想。
  车窗开了点缝隙,泡泡样的风贴上额头,彻底治愈了一场长达十八年的疾病——药在他的怀里。
  施亭玉的眼眸柔和到了似是被浸透的云絮的地步,风把水泊吹散,而光亮又再次凝结,毛绒绒的爱、深深的爱愈发藏不住。
  他低下颈子,和她紧贴着额头,他们双手紧握,手腕上是呤呤响的手串,欢快的、悠扬的一首钢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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