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伊丽莎白:不过想除掉她还要费些力气,不知道她用的什么复合材料,一层又一层,跟乌龟壳一样。
说着,背景里传来铛铛的敲击声,隐隐还能听到另一道颇为轻佻的女声,我知道如何破坏最快哦,话说,你也该把这个怼着我脑袋的武器拿开了吧?
稍等,伊丽莎白似乎跟那人单独说了什么,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后,她对山海感叹道:你真该亲眼来看看,我实在无法理解,有人愿意以这种形态存活下去。
嗯,我看到了。山海没有说谎,此时她通过左右眼分别看到了不同的景象,一侧是阳光谷内的虚拟画面,另一侧则是对伊丽莎白所处的现实进行俯视的视角。
那里是钉塔的顶端,其中心并排放置着两个圆柱玻璃缸,较矮的缸里悬浮着一个接着密密麻麻管道和电极的大脑,汇集出的几束线缆连接着背后的各类机柜;另一侧缸中蜷缩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少女,长发如海藻般飘散。她还活着,胸膛会随着呼吸面罩的给氧轻轻起伏,头盔和扎根于胸口的发光装置同样延伸至另一面金属柜中。
伊丽莎白口中的琼老板,就是那只大脑吧。看到这,山海意识到自己漏掉了一种可能。
当大脑遭到损毁时,琼可以选择将意识转移到现实中多琳的身体内,如果她在彻底动摇前做出如上行动,结果可能会因此改变。不过也许是因为拒绝接受自己=多琳的等式,她放弃了这种尝试。
收回思绪,山海看向玻璃缸前的二人,那是两名她没见过的陌生女性。其中正在说话的那人应该是伊丽莎白,她正抬起头,似乎在寻找山海控制的摄像头;而另一人穿着像是研究员的大衣,嘴角噙着一抹山海熟悉的笑,抱胸站在一旁。
就在此时,缸体上方的绿色指示灯突然变了色,红点急促地闪烁起来,但未等警报声响起,研究员模样的女人抬手在面板上快速点动了几下,指示灯顿时又回归了正常。
琼的死亡也会带动大脑消亡,那个仪器大概是检测到生命信号消失,故而发出警告。
伊丽莎白并不清楚那些信号代表着什么,但她视力正常,能够看到那灰白色的大脑正在溃散,絮状组织从其边缘剥落,未等沉底便已消失不见。
这种景象很难不让人以为研究员刚刚做了什么,伊丽莎白也不例外。因此,尽管这走向蛮合她的心意,不过她还是把手中的武器重新举起,指向了研究员。就在她欲要勒令女人解释明白时,却听到山海的声音:不用破坏了。
伊丽莎白:嗯?
琼山海垂眼,看向空荡荡的天空,她已经死了。
伊丽莎白接下来肯定会问及琼死亡的具体细节,还有山海接下来的打算,因此山海在说完最后一句后,就干脆利落地断开了通讯。
她确实需要思考一下阳光谷有关的情况其实这个问题山海考虑过不止一次,但答案每一次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变化。
多琳模仿琼,全盘接收了她的所有思想和理想,但山海不是多琳,她想要复活的也不是琼,而是奥林奥林是纯粹依托阳光谷而活的生命,他的消散就像其他无数人的死亡过程一样,数据流将会被回收,等待重新投放,换言之,他完全可以拥有新生。
事实上,现在的山海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那些生命,还有拯救世界什么的,都不是她的责任,她只想要平稳的幸福生活,现在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向其靠近罢了。
因此在第一次思考时,山海便排除了牺牲自己拯救阳光谷的选项。
后来她想,也许可以回到西威克郡,和奥林,叶子,还有其他人一起生活。支撑起那一方空间需要的能量少之又少,山海可以轻松做到。
不过,山海不知道自己以外的人对此是否赞成。她们有属于自己的关系网络,会安心于简化后的人生吗?而且,山海逐渐意识到,不止是她们,如果仅有自己和奥林,两人也无法维持现有的生活。
譬如星夜下,她们分享姜味曲奇的回忆,是由老妇人温暖的手,和孩子们惊喜的欢呼组成的;而她们的相遇、相识,乃至情窦初开、互诉情意的背后,都有属于她人的身影。
世间情感环环相扣,平凡的幸福无法在不与世界建立联结的人身上发生,它的底色是整个世界的所有生灵。
因此,思考到最后,山海发现,自己还是需要一个正常的世界。
只是这一次,她就是她,她选择帮助人类,是因为出自她自己的意志,而不是遵从她人心愿,或受限于人类这一定义下的要求。
既然已经做好决定,山海于是认真考虑起另一件事:阳光谷无法保全,所以需要让地球恢复至人类宜居的环境。
回到末日前?先不提整座星球时间倒流需要的魔力,无论回溯多少时间,地核升温的现象都会在某一天出现,而且当今的人类也不该为她的选择而抹除存在。因此,结束末日的方法只有一种解决地核异常升温。
计划是成了形,不过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是很简单就能做到的事,多琳早该解决掉这个问题,那么换成山海,情况应该也很难改变。
手中魔力凝成水流,山海盯着它在空中蜿蜒舞动,心中忽地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几次回归后,山海已经清楚,魔力不是普通的能源,它是人类浩瀚的精神能量,而从中诞生出的山海能在一定程度上引导它们不需要咒语或动作,魔力会随她的心意变化,可是这样还远远不够,她依旧无法做到改变世界。
但是,尔尔亚镇和卡麦大陆的几次爆发启发了她:魔力的强度不仅取决于她的意念强弱,还会因是否与潜意识共鸣而改变。正因如此,当山海强烈地想象某一件事,当她的目标契合多数人的愿望时,她的意志将和意识海的频率吻合,而由此获得的魔力将足够山海对现实进行改写。
她的力量不足以完成的事情,亿万人类可以做到。
不过这种共鸣不是没有代价的,山海的这一行为,便是在将独立的自我重新嵌回集体。当承载的重量超过了意识的极限,她将回归最初这不是死亡,只是山海这一个体将不复存在。
事情一件又一件落下,积雪压弯了树梢。
但是雪终归是会化掉的。
永远不要失去面对明天的勇气,也不要失去对未来的希望。这是在哪一世、由谁告诉她的呢?一只小手拉过山海的手,把两人的小指勾在了一起。那张和幼年山海相同的稚嫩面孔绽开了一个缺少门牙的灿烂笑脸。
琼。
啧,她本以为那些记忆没对自己造成任何影响,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想至此处,山海睁开眼,拥向那几乎淹没自己的汹涌洪流,主动浸入无尽的黑暗。那里有亿万个瞬间,但山海想要探索的,是更深层的地域。
沉于潜意识的感觉意外得舒适,不知不觉间,山海发现,她已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无边无际的辽阔,簇拥着自己的是有时是阳光般温暖的情绪,那些高涨的、欢悦的、赤诚的热烈;有时是沉郁的黑色绳索,恐惧与渴望不断发出疯狂的回响。
山海任由自己被它们穿过,抵抗意味着失败,若想完成目标,她需要和意识海达到前所未有的同步。
这里不存在矛盾,只有稳定的潮汐,哭声和笑声都不是单调的音节,而是千万人的共鸣。终于,最后一缕自我从意识中滑落,她已不再是自己,一种压倒性的、令人迷乱的情感告诉她,她需要做点什么,不,不是她想做什么,是这份人类的共同祈祷需要借她之口诉说
家园、安稳、和平、正常
板块的漂移开始减速,酸雨云逐渐散去,森林、河流、草地,花香、鸟鸣、微风,蓝天,海洋,阳光那份被人类珍藏心中的,对于幸福的记忆和渴望,逐渐覆盖了现实的满目疮痍。
阳光谷内,一片片的身影快速频闪,而后消失:钢琴声戛然而止,燃烧的香烟落在地砖上,火炉上的水壶持续滚开着;田野间骑车的少年队伍不断有空车摔落原地,最后只余一人向着太阳奋力骑着然后,他也不见了。
拽住同一个食品袋的另一只手不见了,怀中拥吻的人不见了,为孩子擦拭眼泪的人不见了,蹲下身抚摸猫咪的女孩不见了,人类的这一世就此结束。
来,睁开眼睛,不要呛到营养液,稍作等待,崭新的人生即将开始,是时候面对真实了!
你好,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