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没错,人死不能复生, 甚至于现在的艾丽丝, 在山海看来恐怕也是类似格罗佛的存在。
  索罗婆婆爱你,但前提是你尽到养女应尽的义务;信众们敬爱你, 前提是你扮演好神女的角色。前者要求你感恩、顺从、回报;后者要求你无私、拯救、奉献, 那么你呢, 你能从中获得什么?这两个身份成为了你和世界的联结,让没有记忆的你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但也将你禁锢在其中,使你无法成为自己。艾丽丝, 你确定是你们别无选择, 而不是你没有反抗的余地?
  回想起被火焰灼烧的痛苦, 山海放轻声音问道:艾丽丝, 火刑那么疼, 你为什么不反抗?
  艾丽丝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 她抗拒地摇头,依旧没有面向山海,我那没有用的。
  不要对我说谎, 好吗,艾丽丝?你明明没有尝试过。因为如果抛去那两个身份, 你将一无所有, 所以你试图用曾经感受到的情感说服自己,让自己接受这一切,但那是一场不公平的交易。
  爱和信仰自然不是无条件的, 山海的意思不是要将一切情感拒之门外,而是要看交换的代价。像艾丽丝这般,为了零星爱意交付出生命的行为,在山海看来是极不理智的。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索罗婆婆开始和艾丽丝的温情相处确实存在,但当她认定艾丽丝是神女,并将其宣传出去时,艾丽丝于她而言的意义便发生了转变,亲情淡化,对信仰的执着占据上风,那时索罗婆婆的爱已经变质、馊掉了。
  身体上的缺陷会让人对外界的感知更加敏感,山海曾经也一样,所以她清楚,他人的情绪变化会带来无形的气场转变,艾丽丝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这点,但她选择欺骗自己。
  整个故事不是如艾丽丝讲述的那般是个无私奉献、相互救赎的感人故事,而是一场公开的驯化。
  语言真是顶顶好用的工具,当人类使用它对某个事物下定义后,那物便被拘束在方框中,个性将变为共性,自我将被磨平棱角。而因为从生到死,人类的一生都在其影响下,所以竟对这血淋淋的一幕熟视无睹。
  什么神女巫女,不过是他人给你的定义罢了,她们想要使用你,就将你摆弄成理想的模样。从来都没有必须遵守的规范,那些规则只是为少数人的利益而制定的,随时可以更改它们又有什么遵守的价值呢?艾丽丝,剥去那些身份和称号,甚至剥去这具快速愈合伤痕的身体,剩下的你,是谁?
  听到这句话,一直在打理娃娃的艾丽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几经挣扎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一双浅蓝色的眼瞳朝山海的方向望去。
  艾丽丝没有回话,山海知道,她在思考。
  长久生活在某一环境下的人,大多都会被语言驯化为它的一部分,她们会将那些点线奉为圭臬,并内化为内心的枷锁,但山海绝不是其中一员。
  十七年的牢笼生活非但没有磨去她的锐气,反而让山海生出了一身反骨,虽然在形势逼人时,她也会暂时选择蛰伏,但只要有一搏的机会,她绝不会放过。
  什么顺应她人的期望,循规蹈矩的生活笑话!倘若山海符合任何一点,她都不会走到现在。
  不过她心知自己也不是初时便如此自由,过去的她被精心编制的密网所包围,那些恶意被裹上糖衣、充满棉花,伪装成各式模样,希望她安于做只笼中雀。可山海偏不要她们顺意,她要扯烂这牢笼,把那虚幻的蓝天捅破给那些人看!
  当然,要做到这点,同样需要傍身的能力。恰好,现在的她足够富有。
  另一边,艾丽丝忽然起身,她放下娃娃,缓步走到透明壁前一步远的地方,将山海抛向自己的问题还给了她:在你看来,我是谁?
  这个问题必须要慎重回答。
  略一思考后,山海开口道:艾丽丝,你的名字源于艾丽丝花,但花朵不止是柔弱、娇嫩、任人摧残的,它也可以锐利,可以长满尖刺。艾丽丝花不需要依附其它的植物,阳光、水源、土壤,这些便足以让它开花;而最重要的是,它可以选择不开花。
  似乎是山海的话令艾丽丝的心神产生了动摇,女孩精致面颊上的皮肤渐渐发生扭曲,与此同时,山海再次感受到了火烧的痛感。但她没有点破这点,继续说道:而在此之外,你其实不必当花朵,你可以化作一缕风,也可以是一颗草,没有限制意味着你有无限的可能。
  火苗爬上了脚踝。
  山海的身体又向前倾出些,几乎整个人贴在了透明壁上,她用一深一浅的蓝色眼睛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女孩,一字一顿地说道:艾丽丝,你应该知道我不会骗你,毕竟,你我本是一体。
  是的,这正是山海笃定艾丽丝没有反抗的根本原因。
  艾丽丝的五官和发色都和她极为相似,睁开眼后就连眸色也完全一致,应该说,也和沼泽女孩一致。
  逃避的想法并不能改变现实,如今的山海已经可以接受沼泽女孩和艾丽丝同自己一样,属于同一条蚯蚓被分割后的不同部分,而无论是她或是沼泽女孩,对魔力的使用都刻在血脉之中,没有理由艾丽丝不具备相同的力量。
  那么面对危及生命的重要关头,艾丽丝仍一步步安然步入被烧死的命运,只有一种解释:这是她对自己的安排。她站在自己的对立面,成为了最难对付的敌人。
  火舌舔到了小腿。山海不知道如果放任下去,自己会不会同步死亡,也许该换一种方法?
  不,继续,这恰恰证明她的方法是正确的。如果艾丽丝真的像她本人说的一样没有任何想法,就不会在离开索罗婆婆前索要那支艾丽丝花。正是艾丽丝的这一行为让山海笃定,她其实已经看透了那些事背后的本质,只是不愿接受罢了。
  持续连绵的灼痛就像不见底的漩涡,山海深呼吸了下,决定继续道出全部的真相:你在寻找生命的意义,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但是走入了一个误区:你认为存在的关键在于留存于他人记忆中,所以你始终期待着被需要,期待着被爱。在你心中,这种痛苦不仅仅在惩罚自己,也同样炙烤着你记忆中那些把你送上火刑架的人,疼痛愈强烈,你也愈满足。
  艾丽丝不会主动道出内心的想法,所以她选择用她人可视的身体说话。每一片烤焦的皮肤,每一道绽开的皮肉,都是她对世界的独白,伤越痛,独白便越响亮。
  看啊,这就是那些人加于我身的痛苦,它是那么的强烈,组成了我的伤疤、我的荣光,你又怎么敢质疑?
  也是因此,当发现爱和承诺都化为泡沫,当自己遭到否定时,艾丽丝下意识选择用熟悉的疼痛将自己带回最不容置疑的时刻,把注意力牢牢锁定在此刻的身体感受上:我不需要去理解那些,只需要知道伤口在流血,自己在被灼烧,这样就足够了。
  痛苦成了她唯一确定、唯一真实的锚点,唯有疼痛是无法被他人篡改的,当事物从指缝间滑落,当世界崩塌时,剧烈的痛感帮摇摇欲坠的艾丽丝钉住了身体。
  火焰烧到了腰间。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疼痛让山海的呼吸也开始紊乱起来,她用审视的目光一一扫过舞台上的众多人偶,目光在代表着主角的艾丽丝身上驻足,从开始的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这个故事会用第一人称来叙述。索罗婆婆最后真的来见你了吗?我不会逼问你得出答案,但是,艾丽,不要逃避。
  第一人称的叙述方式决定了故事绝不可能完全真实,无论是单一视角获得的信息缺失,还是有意无意中透出的情感倾向,都会左右听者的想法。换句话说,艾丽丝表达的,正是她想要让山海知道的,而她为自己编写了一部圆满的剧本圆满,却虚幻。
  极致的痛苦的确能收缩人的全部意识,艾丽丝正在将自己缩入风暴眼中,强行隔断外界的狂风骤雨,但这种平静是病态的,心理上的痛苦只是暂时被转化成了□□疼痛,它依旧存在。
  真正能打动艾丽丝的,是什么呢?
  我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思考之时,一个声音在山海脑海中响起,那声音与山海类似,只是稚嫩了些,更像艾丽丝的声音。听完话语的内容后,山海愣了下,抬头看向艾丽丝。女孩紧咬着嘴唇,虬结的疤痕正在崩裂,但鲜血还未滑落便在无形火焰的炙烤下干涸了。
  她没有开口,那说话的人会是谁?
  未等山海想出答案,那声音再次响起,请你爱我!求你爱我!我想要得到爱!爱!声嘶力竭,痛苦不堪,仿佛在用生命表达着。
  同一时刻,泪水从艾丽丝闭合的双眼间流出,她无声地抽咽着。山海不确定地想,那似乎是艾丽丝的渴望,因为她的心脏同步感受到了不是火烧能够造成的绞痛。可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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