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只有真正独立生活过的人,才能理解那些日常琐事要消耗人多少精力,才能看出总是在家帮妈妈做事的小缘有多厉害。好好生活,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简单轻松,也并不是随意就能做好。
我现在承认,之前觉得他讨厌和没有用处的念头太过草率了。
缘下力,超好用。
又是一天妈妈加班——她总是加班,用工作逃避与我独处的时间,哪怕她偶尔在家,我们也处在各自的屋子,不会交流太多——而我又一次做出了糟糕的料理。
这次是拉面惨遭迫害。
小缘表情复杂,努力掩饰嫌弃地把那锅成分不明的糊糊倒掉。
其实可以嫌弃的,我不会生气。
“一定要尝试手工拉面吗?”他慎重问我。
“也不是,”我心虚,“刚好有面粉,就,试试。”
“……好浪费材料。”
“呃,的确。”
“还是先做学会的料理吧,”他叹了口气,“起码不用每次都要费力清理。”
“噢。”
我因为把案板弄得一团糟而产生少许歉意。但小缘不知道,即便是做已经学会的料理也不一定只有口味方面出问题,他还是太乐观。
6.
我站在小缘身后探头看。
他的手总是那么灵巧,迅速就能做好一切。偶尔让我端盘子,拿材料,或者清理工具,我都一一照做。吃人嘴短,这方面我还是知道的。
案台被清理干净,然后是备菜,烧水,煮面。这次的面不再是手工面条了,如果从和面开始做,我的晚餐时间要延后很久。
“小缘,”我在他身后喊他,“你吃饭了吗?”
“在家吃过了。”
“还想请你吃呢。”
“用我自己做的饭请吗?”他笑了,“你先学会再说吧。”
“那得很久以后了。”
“我可以等。”
他倒是对我很有信心。
我看见他从锅里盛出一碗面,热气缓缓上升,浓郁的气息与出色的外观都让人相当有食欲。面是番茄味,里面还加了我喜欢吃的小青菜和鸡蛋。馋虫已经被勾起来了。
我咽了口唾沫,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看他把面端上餐桌。
“小缘。”
“嗯?”他应了一声。
“你好适合结婚啊,”我真诚地说,“将来会成为很棒的丈夫吧。”
“非要用这种说法吗……”他有点无语。
像故意跟“将来会成为很棒的妻子吧”这种话对标一样——没错,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生活能力满分,性格十分稳定,脾气又好,不爱生气,还比较容易欺负。要是再加上一些勇气就更完美了。不过就算一直是现在这样,也称得上一句优秀。
是实用型啊。
“我开动了,”我双手合十,“谢谢小缘。”
“嗯,”他抬眼,“一会儿有空吗?来帮忙抛球。”
“行。”
7.
缘下力所在的社团是排球部。看起来和他不太相符,但又意外合理。
说实话,我其实没感觉到他多喜欢排球,大概只是因为会打,就一直按部就班地在打而已。
我是个无趣的人。没有什么特长和兴趣爱好,会做的事情也不代表愿意一直做下去,所以并未参加任何社团。唯一的课外行程是去上私塾,一周三到四次。我需要在私塾中提前学习剩余高中知识,为之后寻找讲解大学内容的私塾做准备。
我的自学能力与整理能力比较强,所以空闲时间都会自己巩固与刷题。在这种强度的学习中,能够运动的机会除了学校体育课,就是跟缘下兄弟玩球的一小段时间了。
拓也喜欢踢足球,小缘喜欢打排球。两人一般是猜拳决定玩哪个。
小缘在猜拳方面输多赢少,打排球的机会不多。再加上我完全不会排球,运动神经也比较一般,于是只负责抛球。
我来抛,小缘来传,拓也来扣。这就是排球最简单的进攻模式。
在两兄弟互相传球,或者对着墙壁打球时我就可以休息了。
“不一起吗?”他问,“其实挺有趣的。”
我摇摇头:“看起来很难。”
“你的话很快就能学会吧?”他笑着问。
“纸面学习之外的事情我又没有那么擅长,骑自行车都学了好久。”
“骗人,”他不信,“打游戏就学得很快。”
“难道不是因为小缘不擅长打游戏吗?”
“我和拓也打游戏就没怎么输过。”
“说得像拓也很厉害一样,缘下家可能有不擅长游戏的基因,”我还是起了身,接下他抛来的球,故意说,“你这家伙,是不是想在自己擅长的方面嘲笑我。”
“哪有,”他无辜摆手,“明明纯粹是在分享喜欢的运动。”
“被我抓到偷笑你就完蛋了。”
“别总是威胁人啊……!”
排球在我们手中传来传去,一旁的拓也自己玩起了足球,还时不时笑嘻嘻指导我两句。
垫球这个动作不是那么容易学,我尽可能按照小缘所说的,脚下频繁地动起来,找到合适的位置接球。可好不容易碰到,球又没办法按照想要的方向飞出去。
好难。
“慢慢来,”他的声音响起,“腰放低一点,眼睛向上看。”
“噢,”我呼出一口气,调整姿势,勉强接下他的下一球,“这样?”
“嗯,好多了。”小缘笑了。
果然,他很享受指导我的这段时间。缘下力在自己所擅长的、熟悉的领域之内,可以说很靠谱。对于他而言,这种程度的排球,和不超过进度的学习一样,是他的安全区。
我大概理解他为什么能管好拓也了。
家也是小缘的安全区。
安全区之内,他是绝对令人放心的存在。只有走出去,被无力感包裹起来,被陌生的空气逼到角落,他才会忐忑,才会想要逃离,才会成为胆小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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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1.
我仔细思考了很久,应该怎样对缘下太太讲述我家的真实情况。
虽说最初的目的并不纯粹,但在相处之后,我的的确确感受到了来自缘下家在各方面的关照。所以,不能只是单纯地依靠他们,我也想尽自己所能感谢他们的慷慨。
就像最近。
除了学习方面的帮助之外,我还经常陪缘下太太买菜,和小缘一起打扫他们家的卫生,帮忙整理院落。偶尔看到缘下太太喜欢的杂志顺手买下来送到隔壁,买了好吃的水果甜品也和他们一起分享。
在这期间,我甚至第一次体会到了跟家人一起庆祝生日的感觉——哪怕他们并不是我真正的家人。
我的生日是六月二日。
东北部夏天来得晚,六月初还感受不到太多暑气,夜风带着凉意。那天我跟往常一样下了私塾走路回家。没有收到妈妈发来的加班信息,我想她应该又闷在房间里。
快到家了……
突然想吃点冰的东西。
布丁或者冰棍什么的。
我停下脚步,舔舔嘴唇,纠结要不要回头去便利店。没等得出结果,就被手机震动拉走了注意。
打开看,发信人是小缘。
【缘下力:到家没?
缘下力:给拓也做了凉面,吃吗?】
2.
【加藤千树:吃。】
来得正好,小缘。
回复完信息,我脚步轻快,熟门熟路地走向缘下家。不需要按门铃,拓也已经在门口等待。
“千树!快来快来,就等你啦!”他蹦蹦跳跳。
“想吃可以先吃啊,”我揉揉拓也的脑袋,“怎么一直忍着。”
“因为今天不一样嘛!”拓也嘿嘿笑着,扯着我的袖子进门,“你看到就知道了!”
的确是不一样。
当房间灯光熄灭,小小的奶油蛋糕于烛火光晕下被染上暖黄,旁边是缘下太太跟拓也合唱生日歌,而小缘还趁机从背后给我戴上生日帽时——我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话说我表情会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很蠢?
不知道了。
我其实记不住自己的生日,或者说,我这人没有浪漫基因,从不觉得生日有什么特殊。
奶奶如果想起来,会在我生日那天给我煮一碗长寿面,笑着看我吃完。如果没有想起来,那一天也和一年中的其他日子一样,平平淡淡度过,没什么区别。奶奶生病的两年间,我更是完全忘记了“过生日”这个概念。
上次小缘问我生日,我记不清楚,把学生证扔给他。他看了一眼说,原来我们年龄差半年啊。我觉得他好无聊,揪着他陪我玩国际象棋去了。
象棋几乎都是我在赢。
……但现在,我被他反将一军。
3.
因为发呆太久,旁边开心的声音逐渐变成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