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
  姜柏舟回家后,行李一撒,自然而然就钻回自己房间洗漱睡觉了,行云流水,丝毫没意识到哪里不对。
  旅途奔徙,总归是有倦意的。久违的床又格外好睡,没多久就深眠了。
  梁致一回家的时候,轻手轻脚。已过零点,想来她应该睡熟了。
  他一路都想着,空落的主卧终于迎来了它的生机,下班回家钻进有她的被窝、把她轻轻揽进怀里该有多完满。
  梁致一怀揣着幸福,推开主卧的门——空荡的房间,冰凉的床,老婆呢?我那么大一个老婆呢?
  他的笑容凝了凝,又马上自我开解:没关系,我去她那边睡也是一样的!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可姜柏舟反锁的房门冰冷地拒绝了他热情的身躯。
  拧一下。
  纹丝不动。
  再拧一下。
  依然纹丝不动。
  梁·丧家犬·致一:???
  ……
  次日清晨,姜柏舟一身轻松地起来,餐厅里的梁致一正一脸怨夫样、直愣愣地坐着,拿一把餐刀恶狠狠地杀面包。
  梁致一缓缓抬起头,幽怨地盯着她。
  “啊!”她惊呼着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后知后觉干了一件很不地道的事情。
  梁致一冷哼一声,又狠狠杀了一块面包。
  “对不起嘛~”她轻轻上前,摇晃着梁致一的袖口。
  见他不为所动,又凑上去,一左一右在他脸颊两侧各盖上一个戳。
  “肌肉记忆!纯属肌肉记忆!”姜柏舟长腿一跨,直接坐到梁致一身上,“今天我绝对不锁门了老公!”
  “仅仅是不锁门?”
  “啊呸呸呸!那你想睡哪边嘛~我补偿你嘛,别生气啦……”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姜柏舟上下其手,终于把狗给撸顺毛了。
  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明天就要去梁致一父母家了,即便他再三说不用买了,姜柏舟还是执意要去街上采买补充一番。
  从小辗转在亲戚堆里长大的姜柏舟察言观色,深谙送礼之道。
  送礼就是要走极端,要不然极度华而不实,排面给够;要不然非常实用,人家日后每次用到都能想起你。
  所以之前回国带来的两件礼物还不够。她打算买很多鲜切花,自己插花、弄好造型,正合适节日的家中陈设。
  姜柏舟在花材市场疯狂买买买,几乎是双双抱不下的程度。
  二人又去唐人街走了一趟,买到了巨大的手工竹编花篮、搞来了几个铜针剑山。
  梁致一看着那最多直径十公分的剑山,疑惑道:“就这么点大,能插下咱买的那么多花吗?”
  “哼哼,不懂了吧?那些花团锦簇的大部分都是插花泥里面、装篮子里的。而剑山玩的就是一个大道至简、less is more,可以带过去和妈咪一起玩玩。你想玩我也可以教你。”
  “哇哦,”梁致一眯起眼睛歪头看她,“姐姐会的好多啊,插花也会,太多才多艺了!”
  彩虹屁夸着夸着就亲到人家脸上去了。
  “柏舟学姐?”很窄的街道对面传来一个舒朗男生的声音。
  姜柏舟赶紧和梁致一稍稍拉开了一些距离。陈知宇从对面斜切过来打招呼。
  姜柏舟歪着头给梁致一介绍:“这是我们公司的实习生,也是我直系学弟来着。”
  “学姐,圣诞快乐!”陈知宇热络道,目光转向旁边那个眼神有点冰冷的男人,“这是姐夫吗,姐夫好!上次听mel她们说你结婚了,但我刚好回学校考试了,都没见到,总算见到了。”
  梁致一没什么表情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被称作“姐夫”的家伙事实上还比陈知宇小两岁。不过他只要一把架子端起来,上位者的冷峻和从容让这声“姐夫”听起来倒也毫无违和感。
  “陈知宇你怎么没和同组的其他小朋友们一起去冰岛玩儿啊?”姜柏舟问道,“我看他们都在发浮潜的照片。”
  提起这个,陈知宇目光黯淡下去,踢了踢街道上浮起的石砖,低声道:“学姐,我要毕业了……但我海投大几十家,只有两个面试邀约。给sponsor(工签担保)的公司太少了。我有点迷茫,能不能稍微占用你一点时间和你聊一聊啊?”
  又是这个该死的签证问题,紧缩的大背景之下,人人自危。
  梁致一站在一旁,插在羊绒大衣口袋里的手微微收紧。
  他不易察觉出紧张地看向姜柏舟。
  姜柏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回望一眼梁致一,提议道:“外面风好大,不然我们仨去街角的咖啡店说?陈知宇你不介意他在吧?”
  “没有没有,本来就是我叨扰你们了学姐。”陈知宇说。
  梁致一也点点头。
  姜柏舟从择业方向讲到面试技巧,知无不言地分享自己或许有用的经验。
  梁致一静默地看着她,思绪飞到2016年的那一天。
  九年前,十二岁的梁致一践行父亲“bilingual is a gift”的战略,在暑假回到中国上奥数班。
  父亲梁崇岳是九十年代的高考状元,用现在的话说,梁崇岳是典型的做题家出身的卷王。靠北大本科申请到剑桥读研,然后进入巴克莱银行卷到vp,再认识ashwellmere家的小姐,以风趣谈吐和儒雅外形成功入赘。他不到四十就坐上md,事业爱情双丰收,晋升彻头彻尾的人生赢家。
  梁致一的爷爷奶奶都是高级工程师,老两口对于培养出梁崇岳这样出类拔萃的儿子无比骄傲,坚信自己的教育理念是正确且先进的。
  因此当老两口听闻难得见面的孙孙要回国一整个暑假,高兴地一口应承下来,拍着胸脯给儿媳儿子打包票,一定会把孙孙的学习和生活都照料好的。
  可是梁致一回国没多久就倍感压力。爷爷奶奶热情有余,但是异常严厉,绝对不是隔代亲的溺爱。
  他们就像当年严格要求梁崇岳一样,督促着梁致一学习。
  可是梁致一从小在英国长大,回国和中国卷王小孩们同上一个奥数班,就算他的数学底子不错,可老师用中文授课、讲义试卷也都是中文,梁致一理解起来自然要吃力些。
  在英国靠卷王父亲亲手辅导,对同龄英国小孩降维打击的数学,到了国内突然不够用了。小梁致一心里很是郁闷,可是爷爷奶奶每天高强度鸡娃,搞得他弦崩了又绷,心态有点崩溃。
  总算熬到奥数班结课,爷爷奶奶带他坐火车进藏旅行,作为此次暑假的收官。
  可是旅程也并不放松,明明美景就在窗外,爷爷奶奶却总说:
  “你现在就要确定未来的方向,并为之努力,你有这么好的条件,将来一定要比你爸更出人头地!”
  “不能光顾着玩儿了!来!我们背一点契合此情此景的古诗名篇!”
  “回去要写游记的,你别光看啊,用笔记啊!忘了怎么办?”
  梁致一突然无心看风景了,突然好想回英国。爷爷奶奶喜欢他不假,可是这种爱太让人窒息了。
  鼻头酸酸的,豆大的泪珠啪嗒掉到作业本上。
  “哭?你是男孩子怎么能哭?致一你能不能有血性一点?说你两句就受不了了?好好出来玩有什么可哭的!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爷爷还在喋喋不休,奶奶刚刚去接水了,所以现在火力值只有一半。
  火车四人围坐一张桌子,窗外就是草甸、牛羊、雪山、湖泊。旅客们都在欣赏并记录风景,只有小梁同学对着作业本掉眼泪。
  和他们同一卡座的是一个绑着高马尾的姑娘,素面朝天,看起来刚上大学的样子,正摆弄着一台莱卡找机位。虽然青涩,但用很不赞许的目光密切关注着爷爷的动向。
  大抵是爷爷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严厉言辞影响到了同座的其他人,他收敛了厉色,致歉道:“不好意思啊小姑娘,刚刚老头子我没注意,太大声影响到你旅行的心情了。我们会安静的哈,真不好意思。”
  姑娘礼貌点头,又看了两眼伏案解题、无心看风景的小男孩。
  过了一会儿,爷爷对梁致一说:“你奶奶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你在此地不要乱走动,乖乖做题,我去找找你奶奶。”
  又对那看起来就很靠谱的姑娘说:“小姑娘啊,能不能麻烦你稍微照看一下哦。”
  姑娘点点头,爷爷就暂离了这节车厢。
  高压锅气阀被拔掉了。
  那姑娘忽然拉进了距离,坐到离梁致一很近的位置,胳膊往桌子上一支、马尾一荡,潇洒道:“小朋友几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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