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梁致一估计也没听过相声贯口一类的,报出来和姜柏舟预想的不太一样,有种老实人认真做事却显得搞笑的感觉。
  门外的声音没有停顿,似乎减少了犹疑愈发起劲:“紧接着,把牛肉盛出来。用锅里融着牛肉脂肪的底油,慢火煸炒培根、洋葱、胡萝卜和蘑菇,直到它们变得金黄、柔软,释放出全部的甜味。这时候,整个厨房都会是那种温暖又踏实的香气......”
  他的声音像是晚间电台的美食节目主持人。姜柏舟一边调节水温,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浴室里弥漫的蒸汽仿佛也被他描述的香气浸染了。
  “最关键的一步是,倒入一整瓶不错的勃艮第红酒。要舍得。酒液接触到滚烫锅底的瞬间,会升腾起一阵浓郁的蒸汽,你要趁机用木铲刮下锅底那些焦香的精华,那是整道菜的灵魂。”
  姜柏舟已经坐进浴缸里了,这红酒,有一种往她洗澡水里倒的既视感......什么锅底的焦香,她现在仿佛连人带缸被架到火上。
  “再加入高汤、香叶、百里香......盖上盖子,送入烤箱,然后就是漫长的、至少三个小时的等待。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感受时间如何把坚韧的纤维变得酥烂,把所有食材的味道融合在一起......”
  浴室里只有她轻微的呼吸声。对老宅的恐惧感,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温柔的声音包裹着取代。可仔细想想,内容却是扎实的菜谱,还是忍不住想笑。
  ......以及,一种非常切实的饥饿感。
  她迅速地冲洗完毕,裹上浴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梁门神还端正地坐在那张椅子上尽忠职守。看到她出来,他停下了描述,问:“还害怕吗?”
  姜柏舟擦着头发,摇了摇头。她看着他,眼睛在水汽的氤氲下亮晶晶的,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
  “不害怕了。但是我饿了。”
  她顿了顿,理直气壮地补充道:“都怪你。回家之后必须把这道菜给我做出来,梁大厨。”
  梁致一被“回家”二字取悦得苹果肌原地起飞,故意道:“咱们家楼下就有一家罗马餐厅做红酒炖牛尾非常不错,哪天要是我不在,你可以去那里吃。”
  姜柏舟擦头发的动作一顿,眯起了眼睛,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凳子上的梁致一,用毛巾的一角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梁先生,你是不是没搞清楚重点?”她的声音还带着沐浴后的懒散,但内容却不容置喙,“第一,我要吃的是勃艮第红酒炖牛脸,不是意式酱牛尾。第二,我要吃的是你做的,不是什么餐厅。你以前可都是神气扬扬地跟我说‘想吃咱可以在家做’,今天居然堂而皇之拿餐厅敷衍我?”
  梁致一一把抓住还停留在自己脸颊上的毛巾,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干燥,轻轻摩挲着她沐浴过后温润的肌肤。
  他仰视着她,声音比方才描述菜谱时还像深夜电台:“回家就做。不过现在,你得赶紧把头发吹干。”
  他站起身,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牵着她走向那张巨大的四柱床,像是在引领一位公主。
  “你坐这儿,”他指了指床尾凳,“我去拿吹风机。”
  梁致一难道还想给她吹头发?疯了吧,姜柏舟有点摸不透此男的真实想法。她夺过吹风机,道:“你快去洗漱吧,我一会儿就想睡了。你要是再去洗,就会吵到我。”
  梁致一没有多言,只是松开了手,转身从衣柜里抱出一床新的羽绒被和枕头,径直走向房间角落的贵妃榻。默默为自己铺好了“床”,然后才拿着换洗衣物走向浴室。
  姜柏舟坐在床尾凳上,吹风机“嗡嗡”作响,暖风吹拂着发梢,心中那团擀毡的小兔子毛再度出现。她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像是一种落荒而逃。那个理直气壮要求他“回家做饭”的自己,和现在急于划清界限的自己,正在脑海里打架。浴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无时无刻提醒着她,这个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个正在打破她所有原则和边界的人。
  等她吹干头发,梁致一也已经洗漱完毕,穿着一身干爽的家居服从浴室里出来。他擦着头发,看了看已经躺进巨大四柱床、并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的姜柏舟,轻笑了一声。
  “喂,”被子里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睡沙发会不会冷?”
  “不会,”梁致一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这里供暖很好。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姜柏舟从被子缝里探出眼睛看他。
  “晚安。”
  姜柏舟似乎能清晰感知到自己体温又上升了0.5c。闭嘴吧,小狗,这烧还让不让人退了。
  梁致一把窗帘都放下来,外头又淅淅沥沥下雨了,明天也不知道会不会放晴。他确保窗帘严严实实的,才去把吊灯和壁灯都熄灭。
  姜柏舟在被子里有点喘不过气了,只能探出头来。可是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又能想象到墙上的油画、壁炉上的银器依旧在那个方向。虽说人像油画画的应该都是梁致一的祖先们,可是她第一次来这边,这老宅少说也有几百年历史......
  “梁致一,你睡了吗?”她小声问。
  第31章 快钻进来 姜·八爪鱼·睡觉不老实·柏……
  “没呢。怎么了?不舒服么?”
  姜柏舟小声道:“没什么......就是......太黑了。”
  她顿了顿, 试图补上一个合理的借口:“主要是这个房间太大了,又实在历史悠久......”
  “要不要开一盏小灯?”
  “别,”她立刻否决, “有光就会有影子......更吓人。而且睡不着。”
  隐约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没有开灯,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摸索过来。
  “反正现在还早,我还要看一会儿手机,”他的声音就在上方,很近,“你睡吧,我就在这里。”
  一点点手机屏幕的荧光亮起, 照亮梁致一的脸,他在离床很近的单人沙发坐下来。
  姜柏舟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扒拉出一点空隙给眼睛和鼻子。这样她在暗,梁致一在明。她能看清梁致一的五官, 梁致一却无法选中她, 这样很好——其实也没有很清晰,小姜同学近视四百,只能说加了一层柔焦滤镜。
  姜柏舟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黑暗依旧, 雨声依旧, 但这座宅邸中她唯一熟悉的对象近在咫尺, 低烧让她很快进入浅眠。
  梁致一留心着对面的动静,听到她的呼吸逐渐平缓而有节律, 即便看不清也支着胳膊放空了很久。直到——
  “啊, 不要这样!”睡梦中的人倒吸一口气,语气有点哀伤,“妈妈......不要这样......”
  窸窸窣窣地翻身, 手也不老实地从被子里伸出来了。
  梁致一犹豫了一会儿,起身握住了那只向前求索的手。她的低烧尚未康复,手的温度还是略高于他,感受到回应后,呢喃了一声“妈妈”,就再次归于平静。
  梁致一这会儿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又隔得很近,都能看见姜柏舟眼角淌下的泪珠,滑落到耳朵的窝窝里。
  他悬空握着姜柏舟的手,双腿还在床边过道,上半身探出去没有碰到一点儿床,这样考验核心的姿势他维持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舍得放开手。
  他看着那张巨大无比、空出大半的四柱床,又看了看自己紧绷得快要抽筋的腹肌和背肌。一个念头,像魔鬼一样在他脑海中冉冉升起。
  他极其轻巧地把一只膝盖放到床上,床垫是独立弹簧的,隔区做得很好,是以他的动静根本无从被睡梦中的人知晓。他又把另一只腿也搬上来,全程小心那只没有放开的手,没有钻进被子,只是躺在了离她最远的床沿上。
  “就一会儿,”他对自己说,“等不麻了就下去。”
  然而,连日来的疲惫和深夜的守护,让他几乎在沾到床垫的瞬间,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
  梁致一向来少眠,在家也总是起得比姜柏舟早且轻松。
  只是他没想到,今天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放大了的姜柏舟的睡颜。
  他还在床上?!!
  梁致一瞬间弹坐起来——抱歉,弹射失败。因为身旁那个把他当成抱枕、睡得正香的人,不仅无意识地把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腰上,甚至整条腿都缠上了他的下半身。当然,目前是隔着被子的。
  梁致一的大脑宕机了三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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