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那早已干涸的血液变成红色的棉花,摊在一处。房梁上是如悬挂风干腊肉一般吊着两具尸体,血迹斑驳,屎尿失禁,正是父皇母后!
她死死盯着那些早已青灰, 舌头黑紫外露的面容。
再一眨眼, 那两具尸体,如川剧变脸一般, 倏忽换成了自己还是李理时,家人的脸。
她不知所措, 颤抖地愈加剧烈,忍不住喊叫, 却发不出声。
忽然,暗处走出几道人影。其中一人拿着绳子勒住她的脖颈,缓缓用力。
粗糙的麻绳磨上软嫩的皮肤, 犹如索命毒蛇在游弋。
她眼珠翻白, 死死抓向那黑影的面庞。
是谁!
她就算死也不做糊涂鬼!
她的瞳孔骤然睁大,只见, 那黑影长着一张缝合怪一样的脸庞陈文石、窦汾、张伯达、常元恪、许毅、李岳还有很多,似乎是所有人的脸汇聚而成。
它将两端绳子在掌中缠绕几圈, 即将用力拉扯。
她不甘心!
天光初现,长乐宫內朦朦胧胧,香炉内的安神香早已经燃尽。
容华骤然睁眼, 先是呆呆地盯着帐幔,又缓缓调整呼吸,动了动僵硬的躯体。庆幸与惊惧交织,形成一种繁杂沉郁的心绪。
随着梦醒,她通身虚汗已止,身上又爽利起来。可那被汗弄湿的床单,终是让她不太舒适。
身边的人呼吸绵长安稳,容华便向那干爽处挪去,将自己整个靠进他的怀中。容华感受着身上传来暖意,可仍旧无法安抚她自己不安焦躁的魂灵。她索性支起身子,用目光描绘着身旁正在沉睡的男子的脸部轮廓。
许是容华这一番折腾,吵醒了向来浅眠的窦明濯,他眼皮微动,也睁开眼。
早安,我的殿下。
他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低低的、带着一点慵懒的亲昵。
容华转头看他一眼,嘴角不自觉扬起:早安。
她顿了顿,语气轻缓:吵醒你了吗?
窦明濯慢慢摇头,眼中带着还未褪尽的睡意:没有,是你不在我怀里,我自然就醒了。
说罢,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像是在确认这份真实。
容华忍不住笑了:睡得如何?怎么醒得这么早?
他凝视她半晌,柔声问:你呢?昨夜可安稳?
嗯,一夜无梦。大约是睡饱了,就醒了。她单手支着脸颊,倚在软垫上,眉眼带着倦意却又温柔。
窦明濯笑了:我倒是做了个梦。梦见扶胥陛下功课一塌糊涂,你拎着书卷去御书房训斥他,也顺便训我。
他故作可怜地皱眉:我们一大一小,站在那儿像两只没毛的小鹌鹑,乖乖挨骂。
容华噗地笑出声:我有那么凶?
他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揶揄道:小的为掌柜的卖命,自然要尽心尽力,也许还能讨个赏。
说到赏容华忽然眯起眼,带着点调皮,窦师傅最近可是立了一大功。
说着,她伸手去挠他痒。
就赏我个痒痒挠?窦明濯一把抓住她捣乱的手,举在眼前晃了晃,笑意满满,也太小气了吧,殿下。
啧,是扶胥。容华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前天晚膳后,小家伙难得扭扭捏捏来找我认错。
她说着,忍俊不禁:脸红得像个熟柿子,一边搓手,一边偷看我脸色。还背《尚书》的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弘于天,若德裕乃身,不废在王命给我听,嘴巴都快背秃噜皮了。
哦?窦明濯挑眉,饶有兴趣,陛下还说了什么?
他说,总有一日,要领我大燕的铁骑,踏破屈勒的王庭,把敏仪接回来,再让她和薛逸景成婚。
容华的语气像是调侃,又似轻叹,说得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惹得我一时都不忍打断。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轻声道:希望我能活着看到那一天。
窦明濯伸手将她搂入怀中,低低地在她耳畔道:会的。羲和尽力而为就好。
容华微怔,抬手轻抚着他披散的头发。她的心,也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片刻的安宁。
昭宁三年,并州道私吞军铁案发后,大燕朝堂震动,卢家百年大族,就此覆灭。上下一系有关人员,或贬谪,或抄家,其影响震动,不亚于嘉德年间的,蒋家户部贪渎案。
后人将其称为私吞军铁案,其与通州惨案并列昭宁四大案。
这段时间,各方暗流涌动,有功的等着行赏,没功的也在观望。
前几日,一纸诏书自紫宸殿传出:韩执礼调任并州刺史,原通州刺史赵敏钊回京,出任吏部侍郎。
南禺国破并入大燕后,疆土被一分为二,设立越州、木州两地,分别归剑南道与岭南道监管。岑道安奉命出任越州刺史,暂时兼理木州政务。
通州刺史之职,则由薛逸甫接任,可视作对其家族的奖赏与抚慰。
薛逸甫出身探花郎,曾在翰林院供职数年,论资历尚浅,按理并不该掌一方实权。然通州经赵敏钊多年治理,境内安定、财赋充盈,政务清简,即便换人掌印,也无大碍。
正如田维私下对容华的打趣:通州如今风平浪静,哪怕放只会说话的八哥坐镇,也出不了乱子。
几番调度之后,朝中局势暂趋稳定,唯有尚书省左仆射之位仍空悬未决,举朝侧目,诸方揣测。
卢玄徽的位子,你觉得该由谁来接?
容华将下巴搁在窦明濯肩上,语气似有若无,仿佛随口一问:你父亲推荐的是权善青原御史大夫。
窦明濯略一沉思,语气平静而笃定:家父怕是老糊涂了。权善青这些年无功无过,早成了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他又是齐王母族出身,曾牵涉夺嫡之事。如今扶胥年幼,藩王之势若再坐大,恐非朝堂之福。
容华笑意漫上唇角,半真半假地开口:那不如你来?
窦明濯轻轻摇头:殿下令我教导陛下,已是殊恩。我资历尚浅,贸然再升,怕会惹人非议。更何况,左仆射日行紫宸,事多权重,我还差些历练。等我至不惑之年,若你还愿意,羲和再提我也不迟。
容华眼底的锐意悄然敛去,神情柔软下来。她伸指一寸寸描摹他眉眼,最后在额心轻轻一点,低声调笑:也好,那你可得把这副好皮囊保住。日后若再叫我看得心动,说不准一时兴起,就答应了。
窦明濯面上浮起薄红,嘴角忍不住勾起。他一个翻身,将那调皮的女子压入怀中,低头轻吻她颈侧,声音低哑温柔:遵旨。
越州新建的府衙前,围着一圈交头接耳的人们。
燕人来了。
一位书生打扮的青年感叹道:从今以后,再无禺国。
只见书生旁边,站着一位穿粗麻布衣的老人,闻言,赶忙嘘了一声,劝道:这位小兄弟,你还是少说几句吧!
书生默默摇头,神色不悲不喜。
要老汉说,谁当都一样。谁让那饿肚肠填饱,谁就是这个。
那老人一边说着,一边竖起大拇指比划。
可不是吗,听说大燕已经从锦州那边在调粮来了。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大婶搭腔。
调粮?那是为何?有好事者问到。
那妇人清了清嗓子:这边苛捐杂税的,咱们向来留不下什么。这又与燕开战,又大修宫殿,咱各家就差交换娃子吃了活命。新来的刺史大人,岑大人,在赴任途中就令开皇仓放粮。可谁知,仓库一打开,这边存粮要不是都被耗子啃完了,要不是发烂,要不是被那些黑心肝的偷运了去。根本没多少!岑大人当即上奏掉粮,北边那位掌政公主亲自批的。
我有个妹子,前些年嫁到了陶中那边。只不过,后来陶中不是被燕人占去了吗,我们俩通信就断了。前些天刚刚来了家书,妹子说,她现在日子过得比之前好得很哩。老汉接过话茬。
听说了吗,咱以前那皇帝,在大燕都城正快活呢!有个词专门说这个,乐不,嘶妇人身旁的汉子也加入进来。
乐不思蜀。书生开口道。
对对!就是这个!
诶,你从哪知道的?那老汉好奇便开口问。
就前边巷子右转,蓬莱楼!
蓬莱楼你也去!?有钱没处花了?
妇人听罢便急了眼,提起那汉子小臂的一点肉狠狠拧了下去。
诶诶,好婆娘你听我解释!那汉子连连讨饶:那蓬莱楼的掌柜心慈,说是好不容易战争结束,茶饮免费一个月,还请了说书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