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此时又是一道青色的灵光闪现,曲亦安终于追了上来,面色有几分苍白,说的话也是断断续续的:她不、这里最后她、渡劫苍昱,台出事
  明明是毫无逻辑的话,陆长逾却瞬间明白了曲亦安的意思。
  江青引在苍昱台渡劫。
  渡的什么劫?她的修为分明还未至渡劫巅峰,怎么可能此时渡飞升之劫?
  思绪纷乱不已,但未等陆长逾厘清,身体便已先于思绪消失在了原地。
  苍昱台建于南方的至高山巅,四季常年严寒。
  这里是千万年来所有修士的渡劫飞升之地,有无数埋葬的的尸骨和极少数的成功。
  常年人迹罕至的山道间,一个身着血衣的少年踉踉跄跄直奔山巅之处而去。
  苍昱台乃两界唯一交界之处,除山巅台上之外,整座山头都受到天地法则所设下的禁制,无人能在山内使用灵力,想要上山只能步行一万阶。
  万阶通天,以鉴诚心。
  明明是很长的一条路,少年却走得很快很快,像是感受不到劳累一般一刻不停地向上而去。
  他一步步踏在雪上石阶,上行万步,为寻一人。
  寒风凌冽,吹拂雪粒,掩盖了一道长长的足迹。
  快到山顶的时候陆长逾却停了下来,他忽然有些害怕,他害怕他会得到最不愿接受的结果。
  所以他选择不去仔细听曲亦安口中的话,他宁愿自己晚一些亲自去找寻真相,因为好像这样,痛苦会来得晚一些。
  但他更害怕,连见,都见不到她的最后一面。
  于是最后,少年鼓起所有勇气登上了最后一阶石梯,终于看见了苍昱台上的景象。
  山巅之上,宽阔的地面是由白玉石铺成的平整空地,四周边缘分别伫立着六根白玉柱,狂风刮过地面和玉柱,露出玉石上细小繁复的古老阵法纹样。
  可眼前没有少年想象中倒下的冰冷尸体,也不是染血的雪地。
  是一片空白的茫然,这里什么都没有。
  除却风雪,空无一物。
  天上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不大的细雪,这是这两日的第一场雪,是能压死一切的细雪。
  雪粒落在少年有些凌乱的乌发上,但却落不进他沉黑的眼眸。
  细雪飘渺,寒风静静吹拂,露出台中央的一抹红。
  雪地上,静静躺着一个红色梅花状的剑穗。
  翌日的傍晚又下了一场雪。
  紫檀的大门上满是干涸的暗红血迹,如泼如洒,冷热相覆,令人心生寒意。
  大门内,随处可见堆成小山的魔众尸身,死状极惨,但大多都是一剑毙命的伤,狠厉果决,毫不手软。
  少年一脸漠然站在魔教大门外,他浑身是伤,汩汩鲜血如连线般从他的手上滴落而下,又流向血迹斑斑的长剑,最终从剑尖落入惨白雪地,绽开一朵朵艳冶的血花。
  他背对着门内的血腥,脸上面无表情,风拂过他的发丝,遮住他脸上尚且温热的血迹。
  身后是无数尸身堆叠成山,一眼望去血流成河,又尽数被天雪重新填成白色。
  这是参与围攻衍云宗的魔教之一,也是被陆长逾灭门的最后一个魔教。
  此刻少年站在风雪中,好看的眼中既不是对大仇已报的快感,也不是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更不是经受巨大刺激后的疯魔。
  他的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是一片死水,波澜不起,毫无所觉。
  少年垂眸,目光忽然有几分柔软地看向左手中紧握着的梅花剑穗:师父
  他的身上无处不是鲜血,唯有这个剑穗和左手腕上的红丝带却分毫不沾,干净如初。
  看着剑穗,少年忽然笑了一下,但就是这笑的一下,一口艳红从口中猛地涌出,身受重伤又灵力耗尽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
  陆长逾无力地单膝跪下,以剑插地支撑住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去。
  他看着天雪缓缓而落,忽然在此时想起与江青引初见的那日,那天的雪,好像也是这般轻柔。
  而今日,恰好是他的十八岁生辰。
  是他心心念念赶着要回来和她一起过的成年礼,是他期盼了好久好久的日子。
  可是到底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师父与衍云宗是在同一天出事的,而出事的那天,竟然正好是他原本打算回来的那天。
  但最后就因为他迟了一日,他没能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那是不是是不是如果不是他非要多留在无妄岛一日,如果他能早一日赶回来,那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师父不会出事,衍云宗也会好好的?
  因为他的私心,只差一日,天人永隔,无法挽回。
  在彻底失去意识倒地之前的最后一刻,陆长逾想的最后一干念头是
  江青引陪他过的第一个生辰,原来就已经是最后一个了。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陪他过生辰了。
  少年挺拔如松的身影在门前跪得笔直,眉眼间是深切的固执和沉默。
  陆长逾身上的伤虽已被松忌带回来时仔细处理过了,但因为跪了太久又不吃不喝,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处又开始渗血,偏偏松忌骂不动也说不动,他自己硬是生生跪了七天七夜。
  气得松忌扬言要将他扔出去断绝情分,但陆长逾仍是跪着,只像个没有感情副木头一样一直重复着一句话:请老师,允我入永夜寒潭思过。
  永夜寒潭那是什么地方啊,那可是位于北州极界之下,修真界最穷凶极恶之徒的流放之地,只有在修真界犯了滔天罪行之人才会被判往此地。
  何况从古至今,凡是进去的人就没能活着出来过,这臭小子是真的不要命了啊!
  少年低垂着头,松忌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最后他长长叹出一口气,痛心地闭上眼:你当真是冥顽不灵!都说了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怎么就不听呢?!
  好啊,不听劝是吧,你若非要去也行,最好是死在那里别回来气我了!
  陆长逾闻言,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只是对着松忌俯身一拜:学生,多谢老师成全。
  谢什么谢!我要你谢我了吗?!等死了我也不会去给你收尸的!你拿着这个,三年后我会去接你记住,不准给我真死在那儿了!松忌没好气地丢给陆长逾一盏明灯。
  这盏明灯不大不小,散发着幽幽金光,是竟明灯,能系生者灵息于两人之间,可感应连接双方的灵息强弱,灯明则安,灯灭则亡。
  陆长逾的眼睛动了一下,但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接过竟明灯放入乾坤囊内,再次对着松忌深深一拜,转身离开。
  永夜寒潭没有白日,只有永恒的暗夜与风雪。
  少年孤身一人在永无日光,遍地冷雪的荒芜之地呆了整整三年。
  眼前永远是一模一样的没有边际的黑天白地,除了迎面而来的风与雪,这里再没有一丝生机或动静。
  这里只有陆长逾一个人。
  三年内,他辟了谷,不再用食。
  三年内,他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永夜寒霜中,一旦进入这里身体便不会有任何灵力护体,他感受着刺骨冰寒侵入身体,浓郁的纯阴灵息在体内与纯阳灵息冲撞撕扯不断,这种痛苦无异于一遍遍将人的身体剔骨刮魂。
  可少年从未喊过一声痛,甚至没有皱过一刻眉头。
  麻木的滔天疼痛将他淹没,但这次无人会再为他拂去肩上霜雪。
  三年内,陆长逾的体内被纯阴灵息入体,他的身体便得不再如从前那般温暖,而是常年不变的微凉。
  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他明明最是怕冷,却自愿将自己封在最冷的地方三年。
  这是他亲手为自己选的惩罚。
  他好看的桃花眸失去了光彩,徒留一片灰败,只知道不停地向前走啊走啊,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感受着寒冷将自己吞噬,感受着痛苦将自己盈满。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心中的愧意暂时压缓几分,他不曾后悔手染无数鲜血,他只恨自己,最恨自己。
  十八岁的陆长逾最意气,十八岁的他最狼狈。
  风雪天地间,举目皆是黑白,唯有少年系于左手的红丝带是唯一的一抹艳色。
  那轻飘飘的红丝带,困住了陆长逾整整十年。
  他也是在这个时候生出的心魔,这个心魔的出现,是因为他爱着江青引。
  而心魔的陆长逾,也永远停留在了少年的模样,永远停留在了他十八岁生辰的那一日。
  从此,不论是心魔的陆长逾还是本体的陆长逾,都孤身一人等了一年又一年的梅落霜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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