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凶相毕露,又给了少年左臂狠狠一棒子:还愣着做什么?想死啊!还不赶紧给老子弄饭去!不然老子打死你个狗东西!
  已经没有粮食了。少年的嗓音清冽,很是好听,如果忽略他这没有一丝温度的语气的话。
  呵,没有粮食?没有了你不知道去偷去抢啊?!这还要老子教你吗?狗娘养的东西真是个废物!养你有什么用?!男人又狠狠朝着少年的肚子就是一棍子落下,耍着酒疯狠狠唾骂。
  看着自己成日赌博酗酒的父亲,和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少年的心里早已无法感到一丝悲哀或怨恨的情绪了。
  母亲早逝,自己从未感受过来自母亲的关爱,对这个男人,他有的也只是麻木与冷漠。
  我不去。少年沉默几瞬后开口,却不再是男人预料中的逆来顺受。
  男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凶恶地反问道:你给老子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
  寒风呼啸,少年抬眸,看着男人的眼里满是冰冷,此时他身上忽然爆发出如一匹孤狼幼崽的气势来,沉声开口道:我说,我不去。
  男人看着少年此刻的模样,心里竟然产生了一瞬间的惧怕,却又在反应过来自己在害怕谁之后怒从心起。
  可笑,自己居然会害怕一个小兔崽子的眼神?说出去不得笑掉大牙了!
  好啊,还敢顶撞我?陆长逾你造反了你!今天老子非要让你知道谁才是你的天!敢反天就没有好下场!男人说完抬手就握着木棍狠狠打向少年的头!
  少年欲想抬手抵挡,奈何多日食不果腹,根本不是眼前男人的对手,一抬手便被男人掀翻在地,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疼痛打在身上各处,根本来不及继续反抗。
  他的喉头涌上熟悉的腥甜,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一口又一口洇红落在白雪上 ,像是没有尽头。
  渐渐地,身上的疼痛好似不再那么明显,但木棍并未停下,唾骂声也并未消失,少年眼前一阵一阵发昏,最后只能无力地缓缓闭上了眼。
  是要死了吗?也好,终于可以离开这里去见娘亲了,但娘亲会喜欢这样满身伤痕丑陋的自己吗?
  人间一趟,实在是好辛苦啊。
  就在少年以为自己真的要被活活打死的时候,一阵迅猛的狂风若惊雷般急速席卷而至,身上的疼痛也倏忽停止,黑暗中,他听见了男人凄惨的痛呼声和重物狠狠砸在墙上的声音。
  四周一时之间静谧无比,少年缓缓睁眼,在天地无垠的白中,落雪飘零,一道蓝衣的身影撞入眸中。
  明明是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浑身却散发着可怖的灵场气息,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手中握着一把通体殷红的长剑,剑身透着凛凛寒光,还萦绕着不绝的嫣红灵力,纯澈透亮,一见便知绝非凡物。
  少女的发后系着一根长长的殷红发带,寒风吹拂,动如流鸿,亮眼至极,她的周身有一股淡淡的寒梅清苦香,看着有点像是人们口中的仙子?
  仙子姐姐生了一双琉璃般的清澈眼眸,透若琥珀,明胜天光,但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却说不上温柔,却有几分怪异,似乎隐隐透着一点不满?
  她看了自己一眼,忍不住开口道:他都下死手了,你为何不还手?
  少年看着她,硬是吞下了喉中腥甜也要回答仙子姐姐的话:打不过。
  此时男人酒意已醒了大半,捂着自己的胸口踉跄起身,看着少女的眼神暴怒无比:你他妈谁啊?敢打老子不想活了?!
  少女冷眼瞥去,抬剑直指男人,语气淡然:你确定要和我打?
  男人看清无瞻剑后有些忌惮,眼神闪躲几下,还是硬着头皮开口:我打的是我儿子!天经地义!与你有何干系?多管闲事!
  是你儿子就能随意决定他的生死吗?此事我还真就管定了,你能如何?明明是平铺直叙的语气,却莫名有一股不符合年纪的凌人气势。
  男人见此瞬间有些被震慑住,结巴道:那那你想怎么着?!
  闻言,少女转而看向地上的少年,没有任何犹豫上前握住他满是污秽的右手将他拉起来,又上下看了眼他浑身的新旧伤,眼中冷意更甚,但开口的语气却轻了不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长逾。少年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好,陆长逾,你要不要跟我走?
  少年闻言微愣,那双精致的桃花眼里多了一丝茫然和无措:跟你走?
  嗯,离开这里,跟我回衍云宗。
  他知道衍云宗,是近短短两年间便在修真界小有名气的新兴仙门。
  少年看着少女的眼眸,没有看见玩笑的意味,那里面只有坦然的认真与一片明亮的暖光。
  那是他从未拥有的,又渴望无比的东西。
  不知是为了脱离苦海还是被暖光诱惑,少年鬼使神差地张了张口,却是过了好几下才发出略显干涩的声音:好。
  得到了想要的回复,少女转向了男人,忽然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但那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我要带他走,从此你与他再无任何关系,没问题吧?
  男人想要拒绝,但看了眼少女手中剑刃,最后还是不甘不愿地应了声。
  少女:是你自愿而非被我威胁的吧?
  男人:眼神愤恨,艰难点头。
  少女再次转身面向少年拉起他的右手,语气轻淡:江青引,这是我的名字。我们走吧,冬天有些冷,但我保证,往后你不会再这么觉得了。
  说完少女便带着少年向院外走去,不再管身后的风雪与寒天。
  少年跟在她的身后,看了眼牵着自己的温暖的手,又看了眼落在少女发间的细雪和红发带,心里忽然感受到了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情绪。
  那是名为温暖的力量。
  渐渐的,少年的眼里第一次依稀亮起了光。
  他不知道衍云宗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那里做什么,但有一点他知道,他想跟着眼前的这个人走,去哪里做什么都行。
  雪下的越发小了,薄薄一点白落在少年与少女的肩头发梢,又被迎面而来的寒风拂去。
  那是他渡过的最后一个寒冷的冬天,往后的冬天,他再也没觉得冷过。
  这便是陆长逾与江青引的初见,在雪冬天地,在清白人间。
  青林环绕山峰,映照万里银山。
  这是陆长逾来到衍云宗的第一日。
  少年坐在柔软温暖的床榻上,洗去一身脏污后的面容更显精致清俊,身上穿着干净的衣物,所有伤口也都被敷了药,小心翼翼地偷听着不远处江青引与派中医修弟子的谈话。
  江青引:他身上伤不少,这几日好生照料着,待痊愈后便安排去外门弟子的寝舍。
  是,宗主。弟子答得恭敬。
  原来她就是衍云宗那位来去无踪的神秘宗主。
  江青引偏头看了陆长逾一眼,向他走过来坐在床边的矮椅上:从今以后,你便是我衍云宗的外门弟子,其他的事都无需担心,专注修行即可。
  陆长逾看着她的眼眸点点头,随后有些嗫嚅地开口:那,姐姐你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少女微微挑眉,似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实话实说:我喜外出游历,不怎么去外门,但若你修行勤勉,往后能通过内门的朝鸣试炼,我们或许能有再见面的机会。
  闻言,少年垂下眼帘,难免的一丝失落划过眸子,但又瞬间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自己一定要努力修炼!再次见到仙子姐姐!
  少年尚且青涩,江青引一眼便能看穿他的想法,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们衍云宗乃是修的剑道,等过几日你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后,会有师兄带你前往灵剑冢给你选剑,有了灵剑之后,你便是正式的衍云宗弟子了。
  好了,你好生休息,我先走了。
  见江青引起身欲走,陆长逾却在这时忍不住伸出手拉住了她水蓝色的衣袖。
  江青引回头,用眼神示意他还有什么事,床榻上的少年像是鼓起勇气般,明明自己已经紧张极了,但看着她的眼睛却是炯炯有神,姐姐你能陪我去那个灵剑冢吗?我
  看着少年紧绷成一条线的嘴和自己被收紧的衣袖,江青引伸出手点了点他的眉心,声音透着少有的温和,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好,我会陪你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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