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张元谋张口便要反驳。
  叶惜人摇摇头,打断他:“而严丹青,从始至终,忠得都是‘民’,是大梁百姓,天下万民。”
  在这个圣贤书教所有人“忠君”的时代,杀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忠臣,忠得是面前高坐在皇位上的人。
  而严丹青早已越过眼前这重重障碍,忠于身后之“民”,其实他早就说过,他不为朝廷而死,只为三百多万里国土、万万百姓。
  这怎么是“愚”呢?
  他在意淮安渠的将士,在意大梁无数百姓,“反”不是解决办法,只会让大梁更乱,他就用自己的命,竭尽所能在朝廷与守军、百姓之间,试图求一个周全之法。
  他比很多人都要聪明、清醒。
  若是他为了活下去,为了心中不平,就不顾淮安渠将士的性命,放弃大梁无数百姓,那他的信念就会变窄变小……
  而一旦有了第一个放弃,就有无数个放弃,信念开始不断变小,路只会越走越窄,最终变成什么样子,张元谋已经用事实告诉了叶惜人。
  若是不能坚守最初信念,走上狭隘之路,到最后,终会面目全非。
  只是轻轻一句话,殿内越发寂静无声。
  张元谋下意识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找不到辩驳之语,蒋游闭着眼睛,抿紧唇。
  叶惜人视线看着地板出神。
  可惜严春昼没在这里,听不到她夸他的言语,更没见到她短短几句话,就堵得这位张参政鸦雀无声的厉害场面。
  ——唔,好像有点想见他了。
  上首,梁越喃喃:“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蒋游睁开眼睛,眼神无比清醒:“是呀,你如何与严丹青相提并论?”
  他也不再质问张元谋为什么背叛,已经弄清楚了症结,说再多都无用,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眼神冰冷,一字一句:
  “军粮案是你犯下的?那批粮草又在哪里?你还做了什么?!”
  张元谋回过神,看向他,冷笑出声:“我不会告诉你,我知道你想要那批军粮,但是——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在哪里!
  “乱起来吧,乱起来大梁就亡了,届时无论是大周、大雁,叫什么都无所谓,总会有人灭了梁越,建立新的王朝。”
  蒋游艰难挤出声音:“你简单一句大梁亡了,可知要死多少百姓,又可知北燕铁蹄会将大梁践踏成什么样子?!
  “我有错,死后自是刀山火海,阿鼻地狱,但我还活着,就不能让大梁灭在我前面。”
  他身体摇摇欲坠,一双眼睛却像是迸发出最后的生机,一股力量支撑着躯壳,让他不肯倒下。
  张元谋眼含同情,“可是已经晚了呀,严丹青已死,大梁毫无胜算,你和梁越注定看着你们篡位得来的天下分崩离析。”
  听到“严丹青”三个字,悔恨几乎将君臣二人淹没,应昌平别过头去,难受至极,刘多喜痛心疾首。
  明明可以不死的!
  严丹青和叶惜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看向叶惜人,却见她双目炯炯,丝毫没有悲伤,仿佛一点不心疼严丹青死去,满心只有靠近真相的喜悦。
  刘多喜:“???”
  ——你相好都死了,你在高兴什么?还能复活不成?!
  但想到他们之前的商量,刘多喜上前一步,皱眉问张元谋:“所以,北燕太子来到南都,并非为了和谈?”
  早已猜到,却仍然想要个确切答案。
  “他若是真心和谈,我怎会助他?”张元谋笑着回答,理所当然。
  叶惜人紧紧盯着他。
  循环二十次,这是第一次如此靠近“证据”,张元谋就是人证,他的存在、军粮案,都是证据,但不够,还不够。
  “军粮是怎么替换的?”叶惜人问。
  张元谋轻嗤一声:“知道又如何?还能夺回军粮吗?我只能说我并不知情,我只是帮赤盏兰策搭把手,他做了什么,我哪里知道?
  “当然,即便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们,我要你们带着这个疑惑跟着大梁一起亡!”
  叶惜人手握紧成拳,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蒋游抬脚,一步步走到张元谋面前,声音苍老平静:“你与北燕合谋截了粮草,赤盏兰策明明一清二楚,却没有趁此作乱,反而送来议和书,对此只字不提,甚至不用来与我大梁谈判,刻意隐瞒下来……
  “他是为了逼我们杀死严春昼!我与圣上以为北燕不知军粮之事,害怕泄露与他们,着急签订和谈书,就落了陷阱当中,是也不是?”
  张元谋没有回答,但蒋游足够了解他。
  ——是。
  “你们还做了什么?”他又问。
  张元谋不想他们知道太多,闭口不答。
  “密信是赤盏兰策死前就做好的安排,还是之后?”蒋游继续问,盯紧他的神色。
  张元谋依旧不开口。
  “死前?”
  蒋游观察着他的眼神,缓缓开口:
  “看来是死后了。也就是说,赤盏兰策死后,北燕军立刻便要攻打淮安渠,为更加顺利,北燕人让你假造密信,拖延时间。”
  无论赤盏兰策是否活着,北燕都要与大梁开战,他们寄托希望的“和谈”,根本不存在。
  这个猜测让人绝望与痛苦,但又是必须面对的事实。
  叶惜人没错过蒋游分析的每一个字,真相又剥开一层。
  送往淮安渠的最后一批军粮被张元谋联手赤盏兰策动了手脚,严丹青收到一批河沙。之后,赤盏兰策议和书送来,严丹青的六封请粮与陈情书被蒋游扣下,正式开始和谈,参知政事叛了国,暗中给赤盏兰策送信,协助他推动逼杀严丹青……
  刘多喜倒吸一口冷气,喃喃:
  “原来这就是真相,北燕没想和谈,赤盏兰策诡诈多端,狼子野心,借了我们朝廷的手杀死严小将军。幸而,严小将军在知道无力回天时,果断袭杀赤盏兰策。”
  如果不是严丹青杀掉赤盏兰策,若他们顺利和谈,严小将军死后,那般可怕的赤盏兰策却还活着……
  简直是一场噩梦!
  毕竟,有张参政牵线,那些认为大梁彻底无救的官员,甚至一早就与赤盏兰策勾结在一起的官员们,恐怕会立即倒戈,前方战事还没开始,后方就……
  等等。
  不对!
  蒋游瞳孔一缩,拔高声音:“快,加派人手去看住北燕使团,不许让他们离开,还有赤盏兰策、严丹青尸首,全都送到宫里来!”
  糟了。
  张元谋能对他的密信渠道动手,也能调走他安排去看守北燕使馆的人啊。
  应昌平瞬间头皮发麻,应了声顾不得行礼,匆匆出去。
  张元谋见此,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仰天大笑:“哈哈哈,蒋相大人现在才反应过来啊?可惜晚了!你以为我在这里与你废话作甚?当然是拖延时间,你进了宫又匆匆出来,调查密信之事,我能没有察觉?
  “我在进来之前,就已经通知了北燕人,他们现在恐怕已经带着尸首出了城,再也赶不上。”
  梁越眼前一黑,跌坐回椅子上。
  张元谋笑着补充:“哦,忘记说了,不仅是赤盏兰策的尸首,还有严小将军呢,现在恐怕一起出了京,送往淮安渠,你们猜,这一场大战还能赢吗?”
  是疑问,他却有了肯定回答,拍手叫好。
  本想用赤盏兰策尸首做些什么,没想到被北燕人偷走,而严丹青的尸首出现在战场上,淮安渠的严家军又会如何?
  想都不敢想!
  蒋游摇摇欲坠,指着张元谋的手指剧烈颤抖,带着最后的希冀:
  “不可能,严丹青的尸首我已让人盯紧,城门防守严密,这么短的时间,他们走不掉,一定能追上……”说到后面,已是带了疯狂。
  张元谋笑看他,摇摇头:
  “蒋相大人真是天真啊,你猜大梁朝中有多少人与赤盏兰策暗中搭上线?他既然要杀严丹青,又没准备和谈,当然早就算好了一条最快出城的通关路。”
  防守严密?那些卖国贼们就是北燕的“通关路”,让偷走尸首顺畅无比。
  蒋游目眦欲裂,痛苦到崩溃。
  梁越早已颓然地坐着,目光看向手上刀刃,绝望一点点蔓延。
  唯有张元谋的笑声回荡在文德殿,夜风吹过,凄凉又绝望。
  下一刻,站在旁边的叶惜人喃喃:“是呀,我也想知道,朝中到底多少人与赤盏兰策暗中搭上线,那条通关路是怎样的?”
  话音落地,张元谋笑声一滞,皱眉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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