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叶惜人肩膀微不可见卸了力,匕首收回去。
  她慢吞吞转过身,眼中先是困惑,随后恍然大悟,屈膝行礼,“原来是赤盏殿下,小女见过殿下。”
  赤盏兰策随意地趴在车窗上,垂眸认真盯着她,喃喃:
  “不必多礼,我们真的只见过一面吗?今儿本王总觉得叶二姑娘格外面熟亲切,打旁边路过,竟是一眼便瞧见。”
  叶惜人:“……”
  ——这疯子竟然是因为这理由停下?!
  “可能是我长得面善吧。”她扯了扯嘴角,像是被打扰般压着不耐烦,“想来殿下还有要事,小女就不打扰殿下了,告辞。”
  这人有些邪门,叶惜人不欲多留。
  脑海中想起上一个循环,这人心脏被刺穿,却还是死死抓着她非要问一个名字,手腕处忍不住隐隐作痛。
  “等等。”赤盏兰策却是叫住她,又说,“也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姑娘去哪儿,本王送送你?”
  叶惜人头也不回:“不必,我还有事,就不劳殿下了。”
  说完,她快步离开。
  两个北燕人悄无声息出现在前方,堵住了路,赤盏兰策眯起眼睛,依旧趴在车窗上,声音没了笑意,缓缓开口:
  “上来。”
  他这人从来没什么耐心,那不是邀请与客气,是命令,他觉着叶惜人面熟,心中升起古怪的情绪,就一定要探个究竟。
  闫霜皱眉,看向弓箭手,那悄无声息挪动位置的弓箭手摇摇头。
  ——射不中。
  赤盏兰策看似露了头,但位置极好,无论是从哪个方向射击都会被马车阻挡,根本没办法一击必中。
  马山眼神陡然一厉,握紧一旁长刀,实在不行就只有硬战一场了。
  叶惜人呼出一口气,一甩衣袖,突然转身踏上马车,上车时手微微一晃,迅速打了个手势——
  【不要轻举妄动。】
  马山看向闫霜,后者握刀的手卸了力,摇摇头靠在一旁泥墙上,眉头紧锁,今日的任务失败,叶二姑娘这是独自一人上车,拖延时间。
  刺杀赤盏兰策与拖住赤盏兰策,虽然结果不同,但都能达到同样效果,让他分不住心神注意诏狱,以便顺利转移小将军……
  “只是,叶二姑娘危险了。”闫霜喃喃。
  叶惜人确实准备拖延时间。
  既然任务已经失败,赤盏兰策没有按照预设被引出来,反而准备折返,那就随机应变,只要拖住他,严丹青也能被顺利转移。
  虽说与虎谋皮很危险,但她经历的危险已实在不少,大不了就是一死重来。
  她上了马车,尽职尽责扮演无辜被逼上马车的“叶二姑娘”,面上带着羞恼,冷笑出声:“殿下就是这般来大梁做客?我虽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但也由不得北燕人折辱!”
  马车内温暖宽敞,今日温度高,车内没有炭盆,但地上铺着厚厚的狼皮毯,一股隐隐的淡香萦绕。
  车内除赤盏兰策外,就只有跪坐的两个侍女,皆是北燕人穿着,她们一个为赤盏兰策倒茶,一个在他示意下服侍叶惜人。
  “叶二姑娘误会了。”赤盏兰策斜倚在软踏上,端起茶盏,“我只是见姑娘——”
  顿了顿,他眉头微蹙,继续:
  “见姑娘实在面熟,总觉得似曾相识,让我在人群中一眼便注意到姑娘,再也移不开视线。”
  叶惜人推开想要为她净手送茶的侍女,脸上越发羞恼,不堪受辱,“赤盏殿下搭话的方式未免过于俗气,你我不过是之前匆匆一见,哪有什么相识?”
  “叶二姑娘莫要生气,本王没有恶意。”赤盏兰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仙人模样,似乎很是温和。
  外面,莫勒压低声音,用北燕家乡话问:“殿下,不去了吗?”
  赤盏兰策神情不变,吩咐:
  “请乌乔先生去处理,我还有事,就不亲自去了,料理干净些,别留下痕迹。”
  “是。”
  短短几句都是北燕家乡话,北燕与大梁官话差不离,但各地家乡话口音很重,至少叶惜人就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垂下眼眸。
  当着她面说家乡话,内容必然是不能让人知晓的隐秘,她虽是听不懂,但在心里模仿口音默默复述一遍,努力记下。
  叶惜人耳朵动了动,外面有几个人悄悄离开队伍。
  “叶二姑娘。”赤盏兰策再次看向她,眼中带着探究与打量,随后不死心又问,“我们真的只见过一次?为何……会如此熟悉?”
  真是奇怪。
  他还从未有过这种熟悉感,眼前之人哪怕是藏在人群当中,也能让他一眼注意到,好像心脏都停了一瞬,隐隐抽痛。
  叶惜人皮笑肉不笑,声音淡漠:
  “殿下,都说了你这套用来亲近女子的招数,在我们大梁连纨绔子弟都不屑用。我与殿下素不相识,毫无交情,又哪里会面熟?下一句莫不是要说上辈子的缘分?”
  藏在袖子下面的手收紧,心如擂鼓,整个人都被恐惧与惊慌淹没,不安无限蔓延,但面上,她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自然,拖延时间。
  赤盏兰策这个疯子!
  不就是上个循环杀了他一回吗?都重开了,竟然还留有印象!
  叶惜人回话隐隐讥讽,即便真有几分意思,面对这样的态度也该恼羞成怒,换个面孔。
  然而赤盏兰策一顿,手上的茶水晃了些出来,溅在衣服上,侍女赶忙为他清理,以免打湿衣衫,他却是浑不在意,只看着叶惜人,喃喃:“缘分吗?”
  话音落地,他忽然合掌大笑,像是被点化一般,“原来这就是一见钟情的缘分啊。”
  叶惜人:“?”
  什么?!
  赤盏兰策打量面前女子,模样娇美,身形单薄柔弱,一双鹿眼乌黑干净,像是能映出世间所有黑暗。
  她看起来柔弱又乖巧,但这明显都是表象,半道上被敌国太子“请”上马车,面不改色,柔弱外皮之下,是一颗能千锤万打的坚韧心脏,此女很会装相。
  ——还有不少秘密。
  赤盏兰策眯起眼睛,笑道:“叶二姑娘叫什么名字?可有表字?我复姓赤盏,名兰策,叶二姑娘往后唤我兰策便好。”
  叶惜人:“??”
  赤盏兰策俯身靠近,亲自为她斟茶,白衣镶边长袖滑落在叶惜人身侧,两人身体一点点靠近,他态度和煦温柔,眉目含笑:
  “兰策尚未娶亲,待和谈之后,便向大梁皇帝提亲,借你我缘分永修两国之好。”
  叶惜人:“???”
  她身体猛地后撤,远离赤盏兰策,脑袋磕在马车上也浑不在意,眼神像是见了鬼一般惊恐,慌张拉开距离。
  ——救命啊,他在说什么鬼话?!
  叶惜人扯了扯嘴角,连假笑都做不出来,艰难开口:“殿下、说笑了。”
  “本王是认真的。”
  赤盏兰策挪动身体,坐到她身边来,两人衣袖交叠,声音似在耳畔:“我对你一见钟情,天地为证,你我二人郎才女貌,哪里不合适了?”
  叶惜人避无可避,克制着抽他一耳光、冲出马车的欲望,假笑:“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我不喜欢殿下,你我无缘。”
  她心里正算着时间。
  严丹青被成功转走了吗?她已经拿到钥匙,她爹应该也知道情况危急,会抓紧时间吧?她快要撑不住了……
  “可我觉得我们很有缘啊。”赤盏兰策说着,抬手捂着胸口,喃喃,“若不然怎么会一见到你就心跳失控?直觉告诉了我一个声音。”
  而他一贯相信直觉,他的直觉可以帮他避过灾祸,带来最正确的答案。
  叶惜人看了眼窗外,呼出一口气,微微笑:“已经到叶家了,就送到这里吧,多谢殿下,有缘再见。”
  应该已经顺利转移。
  严丹青……
  该知道抓紧时间,她不准备拖了,下回再找机会杀他。
  “等等。”赤盏兰策拉住她衣袖,不放人。
  这时,一道奇怪的口哨声响起。
  赤盏兰策陡然间变了脸,车门被打开,莫勒用北燕语压低声音:“殿下,皇城司出事了,严丹青已经被转移走。”
  叶惜人听不懂这句话。
  但“严丹青”三个字听出来了,这时候会送来的、让北燕人脸色难看的消息,就只有严丹青已经被成功转移!
  叶惜人松了口气。
  “想来殿下是有要事,告辞。”她钻出马车,想要挣脱开赤盏兰策的手跳下去。
  然而,赤盏兰策不放手。
  叶惜人回头看向他拽住的衣袖,皱紧眉头,这人什么意思?严丹青已经被转移走,他还不去处理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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