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十载权位明争,五载暗潮涌动。
夺嫡之争,七殿下全身而退,连荣登大宝的太子也奈何不得。
贬不得,疼他的那位太上皇还没咽气。
杀不得,安排了108次暗杀,至今没成功。
于是,权烨作了崇宁王,仍是裘衣华服,盛宠在身,拥趸者万千,连那矜贵气派,都一分不减。
他自风华满身,冰雪神容,世人奉他为清流。
只有身边那沉默如山、静立如树,且替人挨过108次暗杀的金襟枭卫刃循知道:那位,私下里狠戾难缠、喜怒难辨。
且变态至极。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带过幽香轻风,添了五道酥麻指痕。
刃循眼神一暗。
不疼,但心里痒。
那位睨视,冷笑:“谁让你作的主?本王宠幸谁,轮得到你置喙?”
手中银鞭闪过寒光,衣襟如雪,盈照满怀。
刃循抬手,握住银鞭,抵在胸口:
“我的王——不如,宠幸我试试?”
“我做活好,皮糙肉厚——经得住打。”
您知道的,我身上这三十二道伤疤,都是为您而留。
第65章
未几, 徐正扉支开谢祯,专意藉着“政事”的由头,请钟离遥在静室饮茶。
这话倒也不假。徐正扉先是递上这三年政事诸要, 请他过目。不止事无巨细将各处隐患、对应之策, 长久之计写明白,更将此西关二百年教化抚恤之策略落笔此处。
钟离遥读了几页, 心中震撼, 面上却不表露。他搁下政折,既不说好也不好, 只微笑问道:“这三年时久,不知徐卿可曾想家?你父兄在家中可是盼待难当啊。”
“当年读书时,昭平便已知我心迹。为何今日又说起这茬儿来了?难道是扉这厚厚一策,写得不叫您如意么。”徐正扉察觉那话里有圈套, 故而谨慎作答,只笑着跟人斟茶:“别是为了承平, 巧设刁钻陷阱叫臣往里跳,便好。”
“嗯?”
徐正扉后背一凉, 登时顿住话茬,呵呵笑:“呀,玩笑!还请君主恕罪。”
他将手搭在膝上,淡定坐着。窗外日光斜斜投进来一缕, 照在他的茶杯旁,又被切成菱形一块,模糊起来……他回过脸去,望着人诚恳道:“扉自诩王佐之才,跟在昭平身侧数十载,又怎么会瞻前顾后呢。此终黎千秋百代, 自有白骨万万,遑论一人之性命?”
钟离遥饮茶,微笑不语。
见状,徐正扉便继续道:“事关此子,还有一事,须效于君主知晓。”
“哦?何事?说来听听。”
“这承平早先与臣说过,他母亲宗政明怀曾教他两个中原字,却不曾告诉他,这两个字念什么、怎么念,抑或什么意思?”徐正扉道:“因而我骗他,说这两个字念作‘承平’,他年纪小,信以为真。”
钟离遥睨他,静待下文。
徐正扉迟疑片刻,定定看着他:“那二字,原是为:昭平。”
“昭平、承平……恕臣冒犯,难道无有干系?”徐正扉的神色意味深长,眼神一转便设出陷阱来了。他佯作恍然大悟,惊讶问道:“君主曾委身敌营,时间也巧合。难不成,这孩子与您有几分关系?”
污蔑泼在身上,实难辩解。钟离遥搁下茶杯,不悦唤他:“徐二。”
徐正扉拢住袖子:“臣可是什么也没说啊!只是这事儿,若将军知道了,倒不知会怎么猜想了!……”
那位挑眉,为他的放肆和奸诈:“卿何敢如何?此事,莫不是你自己胡诌出来诓人的。”
徐正扉轻声笑道:“诶,此事千真万确,绝不是小臣胡诌的!只是君主为何恼怒?臣可是什么也没说!”
钟离遥微眯双眼,看他。
徐正扉狡黠眨眼,适可而止,笑道:“此事蹊跷,依臣之愚见,这昭平二字有学问。扉猜想,当日败北,西鼎诸众流离,宗政明怀携败军、族人之妻女老幼奔逃,必心中感伤,故而教他记住这‘杀父仇人’,不失族人之志、主母之忠。然而她却不曾告诉承平,此为人名,或是什么紧要,便是不想孩子背负仇恨活下去。试想哪个做母亲的,不是苦心如此?有些秘密,只藏在那一代,便足够了,何必要世世代代、杀戮不休呢?”
[有些秘密,只藏在那一代。]
钟离遥垂眸,微笑不语。然而却被他这富有深意的一句话,挑起心绪,他忽然想起敬贞皇后病逝时,也只是摸着谢祯的头,多看了几眼,却全不说是什么缘由。
本是想瞒住的。
徐正扉叹了口气,继续道:“再者,承平二字甚好,兴许正是想叫他做君主脚下的一代臣民,做个承继太平,俯身光辉的幸福之人罢了。”
钟离遥哼笑,意有所指:“你倒是有心,替他这样谋划,费了这么多口舌,竟是为了让朕饶他一条性命。”
“小臣岂敢!”徐正扉笑道:“小臣与君主相识日久,可曾为谁惋惜过半分?功名利禄、人生际遇,不过都在机缘二字,饶是人各有命罢了。小臣说这些,只是为——君主之心。”
“若屠戮稚子妇孺那样容易,当日西关之战,必胜得更快。”徐正扉一笑了之:“可惜没有。扉敬君主有雄心,也怜君主有仁心。”
钟离遥不置可否,转过眸去看徐正扉,那目光对视之间,依然是许多年不改的君臣相惜之情。他叹了一口气,才要再说话,外头忽然嘈杂声响起来,紧跟着是一阵霹雳的刀剑激鸣。
两人心中一紧,同时回过脸去,投向窗外。
待走出内室去看,竟见谢祯与戎叔晚一刀一杖打得正酣。
“……”
小孩儿还在那里欢喜雀跃,拍手叫好:“戎,你好厉害!打呀——”
绣儿则攥紧手中长枪,跃跃欲试,几欲趁着时机与人再打几轮。
章家兄弟二人抱胸瞧着,唤她:“你且不要急,看清破绽,待会儿若不能将戎督军打得输下阵来,倒要丢人。”
章绣儿笑:“兄长少瞧不起人,论勇武,我可不输!再者,我还比督军多一条——绣、花、腿呢!”
其余人哈哈大笑,盯紧酣战二人,接连叫好。
钟离遥与徐正扉对视一眼,“……”
徐正扉道:“您别看我,这等武夫粗莽,只图一时之快,才没看住倒又打起来了。较量嘛……”他忽然顿住声,望着钟离遥挑起的眉眼,改口道:“哈,小臣失言。不是这等武夫,只是戎叔晚这一个武夫粗莽,扉可没说将军的不是!”
徐承平转脸,瞧见徐正扉站在那与人说话,便笑着奔跑过来,扯住他宽袖:“大人,大人!戎好厉害!你快看——他在打坏人……”
徐正扉冤枉,强调了一遍:“君主,扉可真没有说过将军的坏话!”
徐承平吓了一跳,去看钟离遥,声音小下去三分,困惑道:“可他是坏人呀……”
“那位可不是坏人。”徐正扉拉住人的小手,俯下身去捏他的脸蛋,叮嘱道:“那位是顶顶的大英雄。若不是他,许多人便要倒霉咯。”
“为何?”
徐正扉没吭声。总不能说你那亲爹凶残、杀戮平民,是叫他收拾送走的吧。片刻后,他笑笑:“因为坏人太多,那位便长得凶,如此便能将坏人吓跑,岂不厉害?”
徐承平半信半疑:“真的?”
“自然。本官何曾骗过你?”
徐承平扮了个鬼脸,“略”的一声:“还说呢,大人天天骗我!——”说罢,这小孩儿便一溜烟儿似的跑远了,他兴奋地跳着,还想再助威,却因想到徐正扉的话,便改口道:“戎,他不是坏人!你只小小的打他,大人说,他是大英雄!”
钟离遥微微笑,回身去了。临了,只留给徐正扉一句:“将这些策论,都送到朕的书房来。”
徐正扉忙行礼称是,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待那些折卷送去,钟离遥便静神仔细查阅、翻覆斟酌,自觉徐正扉之举若能长久施行,必有成效,实在不失为好计策。
而那本《上问》搁在身旁许久,他才注意到。
粗略一翻,才发现其中写的竟是与“上”问询交往的种种事迹,将他之言行记录仔细,编纂成册。字里行间所蕴藏的道理与志向引导,实在细致,若能广传民间,便是教化之策。钟离遥虽不曾居功自傲,但若是与教化、民风之大同天下有益,他倒不介意做这“众矢之的”。
他细细看了几篇,又诧异。此文辞藻华丽翩然,与徐正扉之务实文风大相径庭。他越看越熟悉,倒像是沈蔚尘的手笔。
他本想将人唤来细说,奈何徐正扉忙碌明日大典,便一时又搁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