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瘸着腿,一步一拐地往外走,后背火辣辣的,好像被人注视着,那腿更不利索了。出殿这十几步路,竟走出一身汗来,就连面皮上也泛起辛辣的红,那手在袖中扣得更紧更难捱了。
  徐正扉盯着那扶手上残留的一抹红,失神良久,方才请恩道,“此事多为军督使之功,君主若赏,便赏他罢。”
  那位似笑非笑,“卿与朕的马奴倒是走得近了。”
  聪明如他,怎会不知其中警告意味?
  徐正扉忙跪下去,“臣非圣贤,同僚为友,生几分亲近之意,只为陛下大业,并无何等勾连。”
  ——那位是故意的。
  ——那位还要看他二人的忠心。
  “他若不随行,王氏必生疑。故而臣骗了人,要他护送我去,但那追击受伤,全怪他自负,安能怨得了扉?”徐正扉抬起脸来,虽笑着,神色却冷若冰霜,“君主所欲,便是臣之所想,彼时,臣满心中只合一件事,君臣之大业而已。”
  ……
  徐正扉进退有度,叫那位极满意,赐他恩宠,却决计不提戎叔晚的功劳。
  告退归去的路上,风光正盛的徐郎,忍不住翻来覆去的、咀嚼起那位的几句话:
  [那马奴虽狠戾,却是个重义的。旁人只知他睚眦必报,却不知他亦是有恩必偿。今日知晓受你这等利用,做了个全套的戏,难道不悔?故此。依朕看,卿那妇人之仁倒是伤人得很。]
  [他平素虽果决强硬,却也多自负狂妄,今日今日,这等教训,纵伤了他,亦是为他日后行事谨慎。卿以为,朕难道不曾惋惜么?]
  [他须弃了那等无用的尊严与自负,用这条残废的腿,再蹚出一条血路来。如此,方才能作个……盛世之大才。而卿——]
  [卿若有胆气,便拿真心实肠入局。]
  是啊,他若不是为了自己,当初怎会下狱,又怎么会废了一条腿?
  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儿。
  ——可真心实肠?权柄漩涡之中,哪来的什么真心实肠?主子那句话,分明像蛊惑,叫他滚到泥潭里去,剥了一身富贵华名。
  徐正扉坐在轿子里,一路上不知叹了多少气。
  他记得自己怎么回答的:“君主苦心,仲修明白。棋盘之上,焉能有废子,臣再不生那无谓之心。”
  他本想这么想的。
  可……
  忽然,徐正扉掀起轿帘来:“调头——去军督使家。”
  戎叔晚在宫墙里当差,大多数时日都住在宫里。自前些时日得了封赏,做了军督使,方才在宫外买了个小院儿。
  就在桐华路巷尾。
  院里开阔,长着一株桂树;九月开蕊,洒了一地碎金子。戎叔晚靠在院里的长椅上,沉默地握着匕首擦拭,那银刃亮着,比这人微微蹙眉的冷笑还尖锐。
  戎叔晚头都没抬,就只扔出一个冷笑,算是迎接——
  徐正扉自讨没趣:“我说军督使,你这是生气了?”
  戎叔晚没理他,擦拭的手却顿住了。他沉默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徐正扉站着,有点傻眼,他抿了抿唇,将视线探进去,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开口,戎叔晚忽然又回来了。
  手里还提着个茶壶。
  “大人光临寒舍,没什么招待的。粗茶一碗,想喝,就自己倒吧。”
  徐正扉哼笑:“你别这样置气。我来,是同你告罪的……早先不知你底细,为着主子大业,方才将你捎带进去了。”徐正扉缓慢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提起茶壶来倒了两杯茶,推给他:“扉失算了。”
  听见这话,戎叔晚抬眼。
  脸色阴沉冷淡,嘴角笑意尖锐。
  这人惯常这副表情,可眼下,徐正扉却心虚地不敢看他,只得别过脸去。他将刚才那句话说完整:“扉失算,没算到你会去救我。”
  “哦?”
  那反问的口气很微妙。
  分明是质问:你那样聪明,又岂会不知?
  “若说别人,还有可能。可大人是谁?上至君王贵族,下至州府小倌,哪位不曾吃过徐郎的瘪?”戎叔晚冷笑:“大人与我却说,失算了?”
  徐正扉哑口无言。
  戎叔晚这样看得起他,他都不知该高兴,还是羞愧了。
  徐正扉拧过脸来,“扉是人,又不是神。怎的不能失算这一卦?”他改口唤戎叔晚的字:“戎先之,你不要得理不饶人。我真不曾算到,会有人追杀……”
  说到这,他自己停住了。
  不管是钟离启还是泗平候,若不是为了护着他而得罪了人,戎叔晚又岂会被追杀?
  见他停住,戎叔晚开口了:“不怪大人。”
  徐正扉微怔,盯着他的脸看,仿佛是为了辨认这话真假:“……”
  “我与钟离启有旧怨,岂能怪大人?更何况,不管是钟离启还是泗平候,也未必是冲着你我去的……”那声息带着自嘲:“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戎叔晚那话听起来像宽慰,然而神色却难看极了:“大人这样聪明,肯定明白其中的道理,又何必将罪责揽到身上去呢。”
  徐正扉身形微僵,而后将身子缓缓倚靠到椅背之上,抬起眼来,盯着那风影里摇晃的金光不说话了。他感觉戎叔晚眼里沉下去的情愫,像被风打落的桂粒,他才要去捉,便不见了……
  沉得如渊,猜不透。
  “那你……”
  戎叔晚打断他:“我没生大人的气。”
  仿佛觉得这话说得多余,他停顿了这么一会儿,便又低头去擦匕首。两个人都沉默起来,直至……徐正扉觉得,该告辞了。就算不是他的错,也和他脱不开关系,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戎叔晚。
  他在想,如戎叔晚这样自负的人,废了一条腿,不知,还爬不爬得上去那座漂亮的登天梯?
  徐正扉坐直身子,他想站起来:“我……”
  戎叔晚抬头:“家里还有两壶好酒,大人要不要尝尝?”
  这句是挽留。
  夕照西沉,月亮挂在金桂的树梢上,金碧辉煌,静谧而雅致的小院儿被照成了月宫云殿般,他们默契的没有再谈那条腿、那条诡计,而是如往常般斗嘴,漫无边际大的扯笑话,相互挤兑、嘲讽。
  徐正扉道:“你既常住宫里,为何还在这儿买个宅子?”
  “大人富贵惯了,哪里知道我们小人家的日子……”戎叔晚停住,提着酒坛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才扭过脸去看他,嗤笑:“算了,大人就当作,是为了寻你喝酒方便的。”
  徐正扉也不恼,笑问:“戎先之,若是不做官,你想过什么日子?”
  每次他一喊“戎先之”,戎叔晚总要停顿一下,才能反应过来;他总也不习惯,仿佛太亲昵似的,毕竟,这是徐正扉在牢里的时候,才给他起的字。
  那日,徐正扉突发奇想,问他的字。
  戎叔晚回答说:“我又无得友朋,不识文化,起什么字。”
  徐正扉便笑道,“你我二人,难道不算朋友?日日同吃同睡,又得舍身相救,扉自然当你是朋友,想不到军督使这么狠心,竟决计不认。”
  戎叔晚盯着他看了一晌,方才出声,“那就劳烦大人,给我起个字吧。”
  “你既名晚,当取个先字,既是凡事谋动在前,又有争进之意。”徐正扉十分满意,“若有先之为字,何如?”
  “戎先之?”“正是。”
  “正扉为缮,应修,且有自修勤勉之意,行二,故扉之字,为仲修。”徐正扉解释道,“这个字呢,就是补足名,所以先之与你相配,实在合宜。”
  这会子,见他沉默,徐正扉又问了一遍:“戎先之,同你说话呢,怎的不应声。扉问,你想过什么日子?”
  戎叔晚冷笑:“若我就想做官呢。”
  徐正扉看他:“孺子不可教也——没承想,你还是个官迷。依我看,就是做官,你也是个糊涂官。”
  戎叔晚笑着端酒坛子,不同他争辩;大约是喝了酒,那神色反倒显得热乎些,“那你呢?”
  “我?”徐正扉乐道:“巧了,扉也想做官。”
  戎叔晚无语:“……”
  他改了口,算是褒赞,“大人是做官,我是效忠主子,咱们二人,到底不一样。你凭的是才学,我不过靠着卖命、混口饭吃罢了。”
  徐正扉忽然朝他歪了身子去,那声音含着笑:“纵如今,你为主子搭了半条命,废了一条腿,也要效忠?”
  戎叔晚神色平静:“自然。”
  “哦?”
  “他是主子,凭着什么命啊腿啊……”
  “主子?”
  “主子是明君。”
  徐正扉讥讽他:“你也懂什么明君、昏君之分……”
  “嘘。”戎叔晚一把捂住他的嘴:“大人谨言慎行。”
  那神色有点无语,忒的恃才自傲了些。
  “作甚?君王有若过失,为人臣者,自当忠谏。主子自诩效桓公、周主之流,还怕扉论起他的小话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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