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看什么?”
  顾默珩收回视线,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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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迈巴赫稳稳停在独栋别墅的雕花铁门外。院中积雪已扫净,青石板路裸露出来,两旁腊梅开得正盛,嫩黄的花瓣顶着薄薄的霜气,清幽的香浮在冷空气里漫溢开来。
  顾默珩解安全带的手指有些僵。温晨看在眼里,没戳破,推开车门率先下车。凛冽寒风瞬间灌入衣领,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立在车边,看车内的男人对着后视镜,第三次整理衣领。
  “再整,毛衣都要被你扯变形了。”温晨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语气淡淡。
  顾默珩动作一顿,立刻收回手,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盒绕过车头,快步走到他身边:“走吧。”
  温晨迈步在前,余光却始终落在身侧。走到玄关换鞋时,他没忍住,嘴角极其隐晦地抽了一下。顾默珩,这位身价不可估量的资本大鳄,此时此刻,同手同脚地跨进了温家的门槛。
  “怎么了?”顾默珩察觉到温晨停下,浑身一紧,眼神瞬间慌乱,“是不是我……”
  “没事。”温晨抬手,掌心在他紧绷的小臂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放松点,他们不吃人。”
  屋内暖气充足,刚推开门,饭菜香就混着淡淡墨香扑面而来。温父温母坐在沙发上说话,见两人进来,目光齐齐投来。
  温父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张报纸,视线从镜片上方扫过来,落在顾默珩身上。
  顾默珩把谈判桌上的从容丢得一干二净。他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得近乎虔诚,嗓音发紧:“伯父,伯母,周末好。”
  温母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先落在顾默珩那有些局促的脸上,又转向自家儿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起身招呼:“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太见外了。”
  说着,她侧身让两人进来:“快进来坐,外面天寒地冻的,冷坏了吧?”
  顾默珩连忙摇头,把手里的礼盒一一放在茶几上,动作小心翼翼。
  “这是给伯父的普洱,特意找的老茶饼。”
  “这是给您的颜料,听说您喜欢手工的,就托人找了这套。”
  最后,他的手停在锦盒上,指尖有些泛白。犹豫了两秒,他双手将锦递递到温母面前,头微微低着:“这是……我闲暇时涂鸦的一幅拙作。”顾默珩喉结滚动,声音低了下去,“献丑了。”
  温母有些意外,接过盒子打开。画纸上的紫藤花架光影斑驳,技法虽稍显生涩,透视处理得也不够老练。但那种冬日午后独有的温暖静谧,却透过拙劣的笔触满溢出来,看得出来画者用了十足的心思。
  温母是行家,一眼看透门道,更看透画后心意。她指尖轻轻抚过画纸一角,纸质细腻,装裱也精致,显然是用心对待过的。脸上渐渐绽开温和的笑意:“你画的?”
  顾默珩身体绷得更紧了,喉结滚动着应声:“是……画得不好,让您见笑了。”
  “技法虽生,但意境很好。”温母笑着把画递给温父看,“你看这光,多温柔。这孩子心里是有静气的,不像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顾默珩肩头一松,背上几乎沁出了冷汗。他下意识转向温晨。
  温晨视线与他一触即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勾,眼底藏着笑。
  “吃饭吧。”温母收起画,招呼着众人入座。
  餐厅笼在暖黄灯光里,光线柔和得让人放松。桌上的菜色都是家常口味,糖醋小排、清蒸鱼、炒时蔬,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香气勾的人食欲大开。
  顾默珩坐在温晨身边,脊背挺得像标枪,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面对满桌佳肴,他却如临大敌,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都不知道该往哪儿伸。
  “默珩啊。”温父抿了一口酒,放下就被,突然开口问道:“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推进旧城改造的项目?”
  顾默珩立刻放下刚拿起的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神色肃然,语气恭敬道:“是的,伯父。目前项目的核心规划是保留老城区原有的文化肌理何历史建筑,再适度引入商业活水,完善基础设施,并非大拆大建,争取做到保护与发展兼顾。”
  他回答得条理清晰,言简意赅,专业度毋庸置疑,这一刻全然是谈判桌上的精英模样。
  温父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拿起筷子夹了口菜。
  温晨低头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掩去眼底那一丝复杂的波澜。他放下汤匙,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爸,吃饭就好好吃饭,别搞得像项目质询会似的,吓着人。”
  温父瞪了儿子一眼,哼了一声:“随便聊聊都不行?”
  温晨没理会父亲的抱怨,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色泽鲜亮的糖醋小排,落在顾默珩的碗里。
  顾默珩眼底倏地一亮,像骤然映进了光。他抬眼看向温晨,眼底盛满了暖意。
  “吃。”温晨收回筷子,没看他,只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声音放轻了些,“再不吃,菜该凉了。”
  第47章
  温母顺着顾默珩受宠若惊的模样, 视线下移,目光定格在他袖口滑落而微微露出的右手上。
  “小顾啊。”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汤匙,指节微微收拢, 眉头微蹙,神情关切地问:“你这手,是怎么受伤的?”
  顾默珩心头一跳, 吃饭的动作顿住。
  “没事的, 伯母。”他下意识将右手往桌下藏,脸上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语气放得轻松, “不小心划了一下,小伤, 都快好了。”
  “裹成这样还是小伤?”温父放下酒杯,目光也落了过去。
  顾默珩正想着如何搪塞, 一只修长微凉的手却突然横过桌面,掌心带着温热的体温, 不由分说地扣住了他试图退缩的手腕。
  顾默珩呼吸一滞, 倏地转头。
  温晨神色平静,手上却用了力,稳稳将他藏在桌下的手拉到明处,搁在素色桌布上。灯光下,那层纱布白得刺眼。
  “别听他胡扯。”温晨的声音平稳冷淡。
  他迎着顾默珩怔愣的目光,指尖在那纱布上轻轻一点, 动作很轻,话却重:“缝了八针,医生说了,下周才能拆线。”
  桌上静了静。
  顾默珩耳根瞬间烧透, 红意一路蔓到脖颈。他指尖蜷了蜷,却没挣开温晨的手,只抬起眼慌慌地望向他,眼神里全是无声的求救:不是说好在爸妈面前要稳重的吗?
  温晨却不看他,另一只手执起公筷,从清蒸鲈鱼腹侧夹下最嫩的一块,仔细剔去细刺,才将莹白的鱼肉放进他碗里。
  “吃这个。”温晨收回筷子,语气依旧淡淡,“补蛋白质,好长肉。”
  顾默珩看着碗里那块还带着热气的鱼肉,低低应了一声:“……好。”
  温父温母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有些情意,瞒得过嘴,瞒不过本能。
  饭后,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清辉洒在积着薄雪的窗台上,月色清亮得晃眼。
  温父放下茶杯,朝温晨抬了抬下巴:“跟我去书房一趟。”温晨应声起身,跟在父亲身后进了书房。客厅里只剩下收拾碗具的温母和略显局促的顾默珩。
  “小顾,来帮我搬盆花。”温母擦干净手上的水渍,转过身冲他温和地笑了笑,指了指阳台的方向。
  顾默珩立刻站起身,连忙应道:“好的,伯母。”
  冬夜的阳台带着刺骨的寒意,推开门的瞬间,寒风裹挟着腊梅清冽的幽香扑面而来,让顾默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他按照温母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将将一盆兰花从高处的架子上搬了下来。
  温母拢着披肩,目光投向书房窗内那道清瘦身影。
  “当年的事,我不多问,是你们之间的事。”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
  顾默珩放下花盆的手一顿,立刻站直了身体,神色肃然,语气里满是愧疚:“伯母,当年的错全在我,是我自以为是,才伤了他……”
  温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忏悔。她转过身,目光温和地落在顾默珩脸上,眼底带着几分疼惜。
  “小晨从小就倔,什么苦都自己咽。”她轻声说,“这八年,他把自己包得更紧了。看着对谁都温和,其实心里那扇门,锁得比谁都紧。”
  顾默珩垂在身侧的手攥得生疼。
  他知道。
  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清楚,温晨那层温润谦和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怎样坚硬又脆弱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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