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顾默珩盯着那一小截白皙的喉结,眼神晦暗不明,指尖发痒,克制着想要扑上去咬一口的冲动。
  温晨把空杯放回侍者的托盘,对顾默珩轻声说:“解腻。”
  两个字像小钩子,瞬间勾住了顾默珩的心魂。还没等他品味出这其中的甜味,一道刺耳的男声突然响起,伴随着酒杯碰撞的脆响,硬生生插了进来。
  “温大设计师确实厉害,不仅设计做得好,这‘相马’的本事更是一绝。佩服!佩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目光随着人群的尽头看去,开口的是王工,业内出了名的嘴臭善妒,此刻正满脸通红,酒气顺着说话外泄,显然已经喝得半醉。
  他晃着手里的红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蜿蜒的痕迹,目光在温晨和顾默珩身上来回打转,“啧啧,能攀上顾总这棵高枝,让顾总既能砸钱又给资源的‘伯乐’,温设计师的本事,咱们这些埋头干活的,真是羡慕不来啊。”他可以拖长了语调,尾音里的讥讽比针还要扎人。
  话音刚落,似乎还觉不够,笑了两声后,音量陡然拔高,生怕周围人听不见,“只是不知道,这艺术中心建成以后,该叫‘归巢’,还是该叫‘金丝雀的镀金笼子’啊?”
  全场瞬间死寂,水晶灯的光芒落下来更像是刺骨的寒光。
  “金丝雀”三个字,在这个圈子里,不仅是羞辱,更是把人的脊梁骨往泥里踩。
  顾默珩的脸色瞬间沉得像浓墨,周身的气压肉眼可见的速度骤降。常年在华尔街尔虞我诈的厮杀里浸淫出的暴戾之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活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恶狼。他长腿迈开的瞬间,带起的风都透着冷意。
  “顾默珩。”一声清冷的低唤,瞬间浇灭了即将燎原的怒火。
  温晨微微侧过身,镜片后的眸子清明又平静,淡淡地扫了顾默珩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委屈,只有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像是一道无形的缰绳,瞬间勒住了即将暴走的野兽。
  顾默珩脚步一顿,硬生生地停在原地。他喉结滚动着压抑着翻涌的戾气,眼底的猩红还没完全褪去,却真的没有再往前哪怕半步。
  温晨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而优雅,仿若刚才那番恶毒的羞辱并未落在自己身上。随之转身,迎着全场各异的目光,迎着王工那张写满得意的脸,一步步走到宴会厅中央的发言台前。
  温晨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轻轻叩了叩麦克风。
  “刺啦——”电流声让全场更加安静,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死死黏在他身上。
  “感谢王工的‘关心’。”温晨语气平和,甚至还带了一丝温润的笑意:“既然提到了‘伯乐’与‘马’,正好,我想借此机会,和大家分享一个小故事。”
  话音落下,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便于宴会厅的投影设备连接成功。
  大屏幕瞬间亮起。
  所有人屏息凝神,心里都在猜测,以为会是什么绝地反击的商业机密,或者是反唇相讥的犀利言辞。
  然而,屏幕上出现的画面,却让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是一张素描手稿,线条生涩,甚至有些歪歪扭扭,透视关系更是处理得一塌糊涂,活像个刚入门的初学者作品。
  画纸上是一座未完成的建筑骨架,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苍劲有力,透着股狠劲,与那稚嫩的画风格格不入。
  【悬挑结构受力分析……】
  【光影折射率计算……】
  【温晨说这里要有风的声音,怎么用材料体现?】
  顾默珩在看到大屏幕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骤缩,浑身都僵住。那是他的素描本,是他这一个月来,为了能听懂温晨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每晚熬到后半夜,恶补建筑学基础时留下的“罪证”。
  第43章
  温晨立在台上, 指尖轻叩着讲台边缘。他神色淡然,眼底却敛着一层薄霜。
  “诸位想必好奇,这是哪位实习生初出茅庐的‘大作’。”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 温润中裹着锋芒,压下台下窃窃私议,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目光越过攒动人群, 直直落在那道陡然僵住的身影上。
  “这并不是我的手稿。”
  话音方落, 王工立刻拔高声调:“温设计师此话何意?难不成有人替你代笔?抑或你根本无力完成此次设计,只能以此等货色充数!”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挑衅地扫向顾默珩的方向, “毕竟有默盛资本兜底,温设计师即便摆烂, 也有人买单吧?”
  台下瞬间哗然,皆等着看这场资本与设计圈的闹剧如何收场。
  顾默珩站在原地, 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下意识攥紧拳,昂贵的西装被绷出凌厉线条。那是他藏在书房最底层、连温晨都未曾告知的秘密。
  温晨却未理会王工的叫嚣。他微偏过头, 唇角勾起极淡的笑意, 目光凉凉掠过王工涨红的脸,一字一句道:“这是我的合作伙伴,默盛资本总裁顾默珩先生的……‘学习笔记’。”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数百道目光像探照灯般,齐刷刷地从温晨身上调转方向,全部聚焦在顾默珩身上。
  顾默珩却似被施了定身咒。那双向来深邃莫测的眼眸里, 罕见地掠过一丝错愕。
  那是他藏在书房底层抽屉里的秘密。是他于数个深夜里,对着温晨的设计图抓耳挠腮,笨拙地想要触碰那个陌生世界的证据。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
  顾默珩喉结剧烈滚动,下意识欲抬手遮挡, 却在触及温晨目光的刹那,生生忍住。他站得笔直,昂贵西装勾勒出宽阔肩背。
  可离得近的人若是细看,就能发现这位杀伐果断的顾总,耳根已经红得快要滴血。那抹绯红顺着耳廓蔓延,在那张冷峻禁欲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又带着一种反差。
  温晨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台下。
  “这一个月来,为弄懂何为‘流动光影’,何为‘会呼吸的建筑’,顾总每日只睡四小时。”温晨语气平缓,如陈述寻常小事,“他一个翻云覆雨的金融猎手,却硬生生将自己逼成半个建筑系新生。”
  台下传来几声善意的轻笑,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悄然消融。
  温晨脸上笑意敛去几分,眸光变得认真而锐利,“有人以为,资本与艺术对立,投资人只需砸钱便可。但我认为,真正的尊重,并非挥舞支票高高在上。而是愿放下身段,哪怕笨拙,也要竭力走进对方的世界。”
  大屏幕画面定格于那句【温晨说此处须有风声】的批注。
  温晨没有再多看那个跳梁小丑一眼,他关掉投影,屏幕光芒熄灭,宴会厅水晶灯重新变得刺目。
  顾默珩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英俊的雕塑,目光死死地锁在温晨身上,连呼吸都忘了。被当众剖开内心的羞耻,被心上人当众维护的狂喜。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眼眶发热,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温晨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两人视线交汇。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成了虚化的背景板。
  温晨微微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男人。他眼底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小心翼翼的爱意,还有那红得发烫的耳垂。
  众目睽睽之下,温晨抬手,轻轻为顾默珩理了理那条灰色条纹领带。那是他曾经的荣耀,此刻系于顾默珩胸前,成了两人隐秘而高调的羁绊。
  “顾总。”温晨声线很轻,带着只有彼此能懂的戏谑与温柔,尾音微扬。
  “嗯……”顾默珩嗓音哑得厉害,喉间如堵棉絮。他下意识微微仰首,姿态顺从。
  温晨为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冷意彻底化开,笑意如春风融雪般漫开。
  “这门选修课,虽基础差了些,画工拙了些。”说着,指尖在顾默珩领结上轻拍两下,如一种无声嘉奖,“但是……”
  他微微俯身,温热呼吸拂过顾默珩滚烫的下颌。顾默珩身体瞬间绷得更紧,耳尖红得几欲滴血,连眼睫都在轻颤。
  “顾同学,课后作业完成得不错。”
  那一瞬间,顾默珩的全世界只剩下温晨的声音和自己胸腔里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
  宴会厅那扇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上,将衣香鬓影与推杯换盏的喧嚣彻底隔绝。
  冬夜的寒风裹挟着湿咸的雪粒,如刀片般迎面刮来。
  温晨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将半张脸埋进羊绒围巾。
  下一秒,一道身影侧身横过,严丝合缝挡在风口。顾默珩未发一语,只沉默地撑开黑色大伞,伞面倾斜,大半遮于温晨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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